廣播

韓小英

一

鄧菲的愛情是從耳朵開始的。

有天晚上九點鐘，鄧菲一如往常打開廣播，準(zhǔn)時收聽《文藝七彩風(fēng)》節(jié)目。

“聽眾朋友，現(xiàn)在為大家播送的是散文《一碗牛肉面》，作者，鄧菲?！?/p>

鄧菲！

鄧菲每天都聽別人叫自己的名字，鄧菲，鄧菲，沒什么，她習(xí)以為常了。但來自廣播的聲音卻像天籟，一下子把她的心攥住并提升到一個心馳神往的高處了。她像喝醉了酒，飄飄然身輕如燕。

這神奇的聲音來自涇水市廣播電臺的陳言。

陳言主持的《文藝七彩風(fēng)》欄目自開播以來，受到鄧菲的高度關(guān)注。她從小就喜歡收聽廣播，小學(xué)時，每天下午四點，她都要準(zhǔn)時收聽《小喇叭》，那“嗒滴嗒，嗒滴嗒，小喇叭開始廣播了”的聲音伴隨了她整個的童年時代。初、高中時期，她還迷上了中午十二點的小說連播，霍達的《穆斯林的葬禮》、路遙的《平凡的世界》、瓊瑤的《月朦朧 鳥朦朧》等連播節(jié)目，她每天堅持收聽，一集都沒有落下，至今還能朗誦出其中的某些片段。

之后，陳言在電話中對鄧菲做了將近半個小時的采訪。陳言說，這篇文章是他在《涇水日報》副刊上讀到的，此文播出后，在聽眾朋友間引起一定反響，有的聽眾打電話詢問作者的情況，有的被文中那種質(zhì)樸的情感深深感動著，特別是那句“晚上看電影，你端上小板凳，我給你拿個饃”。還有最后那句“愛是什么？你說呢？”

陳言在電話中說，鄧菲，能見面聊聊嗎？

鄧菲說，憑什么？我的聲音可一般化。

陳言說，可你的文字感動了那么多人，我有義務(wù)為廣大聽眾了解你提供更多信息嘛。

鄧菲說，行！

一來二去，彼此都很有好感，陳言的電話，陳言的邀約頻頻不斷。此人長得高高瘦瘦，貌不驚人，但聲音純正，干凈集中，穿透力極強。在涇水市廣播電臺一直挑大梁，主持《文藝七彩風(fēng)》和一檔談話類節(jié)目，并時常主持市上的大型演出。相處中鄧菲得知，陳言大她三歲，家在農(nóng)村，從小就很懂事、勤奮，大學(xué)時，上了自己喜歡的播音主持專業(yè)。他雖是農(nóng)民的兒子，但為人處事卻有著貴族的風(fēng)范。這一點，使鄧菲尤為欣賞。在最初的接觸中，鄧菲想，彼此都是有家庭的人，做個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就行了，生活上，工作上互相關(guān)心，互相幫助就行。

因此當(dāng)有次倆人一起看完演出后，在送鄧菲回家的路上，在遠(yuǎn)離路燈的樹蔭的掩護下，陳言鼓足了勇氣對鄧菲說，我想抱抱你時，鄧菲只是有些勉強地應(yīng)付了他一下，在陳言熱情的擁抱中，她只是被動地站著，插在口袋的雙手甚至都沒有抽出來。陳言沒有得到如自己預(yù)期般的回應(yīng)，分手時的神情顯得十分落寞。在后來的相處中，倆人感情急速升溫，一次次，在陳言情不自禁地央求中，鄧菲始終把持著自己，絕不越雷池一步。

隨著時間的推移，鄧菲看出陳言是一個需要一定的耐心才能看出究竟的有內(nèi)容的男人，受人尊敬而又相當(dāng)可愛。那年，在鄧菲過生日的時候，陳言把鄧菲寫的最精彩的幾篇文章，親自配音給她做成配樂散文，錄成磁帶送給她，這使鄧菲非常感動，飯桌上，不由得就多喝了幾杯，一起身，感到頭重腳輕。陳言說，這離我辦公室不遠(yuǎn)，進去坐會吧。

此時，整棟辦公樓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陳言打開播音室休息間的門，扶鄧菲躺在沙發(fā)上，此時的鄧菲渾身燥熱，想推開陳言卻沒有半分力氣，迷迷糊糊中只覺得一個滾燙的身體朝她壓了下來……

二

鄧菲頭痛欲裂地醒來，見自己赤裸著身體，想起剛才發(fā)生的事，又羞又有幾分懊惱，縱然自己早已不是黃花閨女，縱然自己也有點喜歡陳言，縱然自己早對那個在外人眼中堪稱幸福實際上卻分室而居的家不抱任何希望……但是，她還是不能原諒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在辦公室的沙發(fā)上跟他……她曾無數(shù)次地在心里設(shè)計過自己的“外遇”。每一個場景都是那么驚心動魄，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是那么溫馨浪漫。

陳言躺在身邊，正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她看。鄧菲隱約記起這事的起始經(jīng)過，只是覺得自己渾身從頭到腳都無比舒坦，幾年來緊繃的神經(jīng)一下子都放松了，淤塞的血管和神經(jīng)瞬間都暢通了，她知道，自己是該常常做做這樣的運動了。思來想去，陳言是和她做這種運動的最佳人選，她雖然談不上愛他，但是喜歡他的聲音到了癡迷的程度，更何況陳言是一個體面的，很有紳士風(fēng)度的男人，他辦事果斷干練，雷厲風(fēng)行，男子漢味道十足，最重要的是，陳言愛她，被這樣一個男人愛著，心里總該是歡喜的，盡管自己對他的感情談不上愛，是欽佩，還是……最重要的是，陳言不會纏著她做她不愿意做的事。和陳言的這種關(guān)系，鄧菲把它稱之為理性的治療，她發(fā)現(xiàn)身體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有時不妨去床上散散心，既能防止內(nèi)分泌紊亂，也比較有益于身心平衡。

在這之前，每當(dāng)在一起時他沖動地想要她時，她總是竭力拒絕，任憑他怎么懇求都毫不讓步。陳言說，你是不是擔(dān)心我得到你之后就會不珍惜了？其實鄧菲一味地拒絕并不只是這個原因，而是她還沒有真正下決心把自己完全交給他，然而令她沒有想到的是，他的溫存，威猛，熱烈，使她第一次體會到了性的快樂，記得當(dāng)時，她情不自禁地喊出了聲。從此，這個外表看起來沉默而不怎么引人注目的他用他的溫文、沉著和無與倫比的“聰明”徹底地俘虜了她的心。更為難得的是，每次見面，鄧菲都能強烈地感覺到陳言是一個充滿激情、積極向上、樂觀自信的人，這一點使她深受感染，不由得被調(diào)動了起來，對前途充滿了信心和希望，覺得好像沒有什么戰(zhàn)勝不了的困難。特別是每一次見面相處中，他們都能驚喜地發(fā)現(xiàn)對方身上新的優(yōu)點，常常生發(fā)出相見恨晚之感，每一次都難分難舍。

見了面，困擾她的那些瑣事說出來，經(jīng)陳言一梳理一分析，一切迎刃而解，什么問題都不再是問題，經(jīng)常是晚上在開車回家的路上，鄧菲看著霓虹下瀟灑自如、躊躇滿志握著方向盤如履平地的他，心中溢滿了喜悅和幸福。她甚至搜腸刮肚地想也想不起自己的生活中還有什么不順心的事。她多想就這樣和他一起回到那個屬于他們倆的家。陳言把她送到她自己的家門口時，她還賴在車?yán)?，久久不愿意下車。直到深夜才依依不舍地跟他告別，回到現(xiàn)實中自己的家，一個人蜷縮在被窩里一遍遍地回味著和他在一起的快樂時光。endprint

陳言電臺主持人的身份使他比平常人少了幾分自由，他不可能明目張膽地經(jīng)常和鄧菲在一起，辦公室無論如何都是不能再去的。有時，他倆一起出去吃個飯，都會被服務(wù)員認(rèn)出來，這不是xx晚會的主持人嗎，去賓館更是想都不敢想。他工資雖然不低，除過自己正常的開銷及一家人的生活用度外，還不時得接濟在農(nóng)村的父母，根本就沒有再建一個窩的經(jīng)濟能力。可咋樣才能跟鄧菲經(jīng)常在一起呢？陳言陷進深深的苦惱中。

圣誕節(jié)前夕，天上下著零零星星的雪花，大街上節(jié)日的氣氛分外濃烈。陳言說要送給鄧菲一個驚喜，他帶她來到電視臺家屬院十三號樓東單元的地下室時，掏出一把鑰匙遞給鄧菲，讓她開門，鄧菲不解地看著他。開吧，你打開一看就知道了。陳言顯得特神秘，臉上有一種掩飾不住的興奮。

鄧菲猶疑地打開房門，一下子驚呆了。

三

天哪！這分明就是一間新房么，在溫暖燈光的照射下，雙人床上，四件套玫瑰紅的繡花床品赫然醒目，迎面的白墻上，用圣誕噴花噴出了五個大字“鄧菲，我愛你”，一大一小兩顆紅心被丘比特的利劍同時射穿，僅有的一桌一椅都鋪上了淺紫色的花布，地面上鋪著淡雅色調(diào)的地板革，兩件米色的睡衣斜搭在枕頭上，床前還有兩雙繡花的紅色棉拖鞋……

陳言，你太豪華了！鄧菲揉揉自己的眼睛，我這不是在做夢吧？

喜歡嗎？陳言從背后摟住了她的腰，貼著她的耳邊柔聲問。

喜歡，太喜歡了！鄧菲脫掉大衣，把自己仰面扔在了床上，看著天花板，喃喃自語。外面零下幾度，小屋里卻因這橫豎兩個大暖氣管而溫暖如春。

那一次，他們比任何一次更瘋狂，比任何一次更深入，她不讓他停歇。她說，這就是咱們的家，就是咱倆的天堂。她還說，陳言，你怎么就會想到這個？陳言你用了多長時間？你為什么不告訴我，咱們一起準(zhǔn)備？陳言你累壞了吧？我來給你按摩……

陳言說，有次他上班時，發(fā)現(xiàn)臺里家屬院的地下室有人租住，就搭訕著進去看看，沒想到，這里別有洞天，竟住著廣告部的兩個實習(xí)生，這間十幾平方米的地下室，里面有兩個小窗戶，光線還不錯，收拾得干凈整潔。她們說，這是租的，價錢和租民房差不多，關(guān)鍵是冬天有暖氣，外邊環(huán)境也好，上班方便，比租民房好多了，附近有些大學(xué)生也在此租住。陳言這才看到地下室的管道挺粗，用手一摸，還是熱的。這一發(fā)現(xiàn)令他激動不已。

他如法炮制，以給自己農(nóng)村親戚孩子在這讀書、需要租房為由，在家屬院二十多棟樓中精心挑選了一間光線不錯的地下室，精心布置，愣是給自己和鄧菲整出了一個天堂。那確實是他們的天堂，里面的雙人床和必須的桌凳都是房東搬家時淘汰的舊物，他只不過是在布藝市場扯了一些素雅的花布簡單包了一下而已。地板革是在豐慶路的建材市場買的，值錢的就是這套床品和睡衣了，這可是不能湊合的。他說，為了安全起見，他自己另外買了一把防盜鎖，把鎖子都換了。那時候的他們，是多么的幸福??！鄧菲隔三差五地就去小屋一趟，也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陳言一有空就從那個平靜的死水一潭似的家里溜出來。他一直都想有自己單獨的空間，有自己隱身的洞穴，現(xiàn)在，他終于實現(xiàn)了自己的心愿。

他倆鉆進這個隱身的洞穴里，說著說不完的話，做著做不完的愛。

四

陳言這個行走在時尚與傳統(tǒng)邊緣的人，既渴望浪漫激情，又在內(nèi)心對自己的行為自責(zé)不已，為了和鄧菲有更多的時間幽會，在家里，他主動承擔(dān)了大部分的家務(wù)，在一些家庭瑣事上，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和妻子劉蕓較真，他需要在平靜的寬松的狀態(tài)下，享受自己的情愛生活。劉蕓對他越是信任，越是體貼，他越感到自責(zé)和內(nèi)疚，這地下的戀情使他深深地處在痛苦的靈與肉的掙扎之中。

劉蕓是中學(xué)的語文老師，溫柔善良、循規(guī)蹈矩，每天兩點一線地奔波在學(xué)校與家庭之間。也許是學(xué)校分?jǐn)?shù)競爭的壓力，也許是年齡的關(guān)系，她愈來愈明顯得表現(xiàn)出性冷淡?？傊?，在夫妻生活上，陳言對劉蕓由結(jié)婚時的基本上滿意到現(xiàn)在的一點都不滿意。而他是一個健壯的，充滿著欲望的男人，是鄧菲激活了他的浪漫，恢復(fù)了他生命的活力。有時候，他閃過要與劉蕓離婚的念頭，但這個念頭瞬間就被他自己給掐死了。不管怎樣，劉蕓都是兒子的媽，他對她就是狠不下心來。他說，真要離了，她能找個好的還行，要是找不到合適的，自己也放心不下。他還說，那年他們?nèi)ネ獾芈糜谓Y(jié)婚，他就發(fā)現(xiàn)她的性格中有令他無法容忍的毛病，一氣之下，把她一人扔在旅館里就走了，后來一想，人生地不熟的，自己這樣做也太不男人了。沒想到這一回去，一過就是近十年，有時倆人出去吃飯，被她一句話氣得扔下飯碗掉頭就走，可走了后又覺得把她一個人扔在那可憐，又得回去找她。他說，她的父母在她還小的時候就離了婚，這在她的心里留下了終生難以愈合的傷痕，她的姐姐妹妹又相繼離婚，他不能再傷害她……他說，她要是潑辣一點，獨立一點就好了，她那么善良，那么柔弱，我怎么忍心？

陳言越是這樣說，鄧菲就越是愛他，越覺得他善良，厚道。她在心里羨慕著、嫉妒著那個女人，她想，要是自己是她多好啊！

作為妻子，劉蕓是有這樣那樣的缺點，陳言一次次回顧他們這些年一路相攜走來的艱辛，不得不再次確認(rèn)他的心還是屬于劉蕓的，他們感情的基礎(chǔ)還在，只不過是在漫長而瑣碎的婚姻生活中，倆人已沒有激情可言。這種現(xiàn)象在他們這個年齡也是普遍現(xiàn)象，有次和幾個哥們一起閑諞，他們說，伙計，這是鳥大個事！你也太老土了，都什么時代了，你以為只有麥當(dāng)勞、肯德基那樣的快餐店？這滿街上明的暗的雅的俗的貴的賤的性快餐多了去了。誰現(xiàn)在還會為這個問題而煩惱？你不知道鄰縣公安局xx震驚全國的網(wǎng)上換妻事件？據(jù)說行情好得很，此人半年時間暴富。聊天中得知，有的哥們夫妻生活不和諧，哪怕是晚上十二點，都會跑去洗頭房或者類似場所解決問題。

陳言自認(rèn)自己是一個很自律的人，那種非人類行為令他十分鄙夷。他想，自己再怎么也不會墮落到那種程度。

五

嚴(yán)冬過去了，春正向他們慢慢走來。隱藏了一個冬季的愛情也像泥土里的小草一樣探頭探腦地蠢蠢欲動。不知道誰說過，男人把愛作為感情的終點，得到一個女人的心，表示一場感情正式圓滿結(jié)束，從此他可以萬事大吉，坐享成果。而女人，則把愛情當(dāng)作感情的正式開始。endprint

半年多的地下愛情使鄧菲享受幸福的同時也深感尷尬，她多么渴望能和所愛的人正大光明地在太陽底下手挽手散步，能一起走親訪友、參加活動、觀看演出，能面對面坐在明亮的餐廳里吃飯……她討厭過這種躲躲藏藏的日子，討厭每次只能等天黑時才能去小屋，討厭剛把被窩暖熱卻又不得不各回各的家……

有次，陳言作為涇水市十佳青年被市委組織去國外考察，這一去就是半個月，鄧菲望眼欲穿地等著他回來，想著他回來后第一天就會迫不及待地約她見面，可是左等右等，一個星期都過去了還是等不來他的邀約。鄧菲實在忍不住了，主動約他見面。吃飯時，鄧菲在餐桌上畫了盤子那么大的一個“心”，她說，陳言，你的心就像這么大，而我在這里面只占指甲蓋這么大點的位置。一個指甲蓋和一只盛菜的盤子那是千分之幾的比例呀！陳言不置可否地笑了。

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愛到滿心滿意想要和他過日子，愛到滿心滿意想要給他生孩子，這是怎樣的愛??！鄧菲覺得陳言就是她的天，有了陳言就有了一切?？墒顷愌缘氖澜缯媸翘罅?，他的朋友真是太多了！他的事業(yè)，他的愛好，他的朋友，他的家庭……他把他認(rèn)為重要的事情處理完了才來見她，相比之下，鄧菲在他心里到底能占多少位置？

他永遠(yuǎn)那么理智，永遠(yuǎn)那么冷靜，她以前有多么欣賞他的冷靜和理智，現(xiàn)在就有多么恨他的冷靜和理智。她有時候跟他耍賴使小性子故意逗他，比如說她去做頭發(fā)，突然會惡作劇地給他發(fā)短信說，我在做頭發(fā)帶的錢不夠了，而他會在朋友把車借走的情況下步行好幾站路給她把錢送來。她會為了吃一樣突然特別想吃的東西讓他開著車滿市區(qū)地找，她想讓他主動說出那個字，短信上故意步步緊逼逗他，可他就是不說，被逼急了，就給她一個字“念”。你說這女人談戀愛，大多數(shù)是用耳朵來談的，可他就是惜言如金，不讓她的耳朵過年。

鄧菲無數(shù)次地在心里憧憬著他們真正生活在一起時的情景。甚至給自己勾畫出一幅再婚后美好的生活藍圖。人生所需無多，她只不過渴望在家里，守著一個和自己心靈一樣安靜的知己至愛，過著恬靜的日子，倆人或相依共賞佳片，或?qū)υ聹\酌傾談，吟風(fēng)頌月，淡泊安逸，詩意棲居。再說，生命是用來享受的，而自己這些年來卻一直在忍受無愛的婚姻。她之所以還在表面上維持著自己的家庭，就是在等陳言離婚，只要他離婚后，她馬上就辦離婚手續(xù)。女人在這事上又不能主動，鄧菲不能說，但盡量給陳言創(chuàng)造說的機會，每當(dāng)她流露出這個意思時，陳言都不置可否地笑笑。即使在最溫柔、最纏綿的時候，陳言也沒有和她談起過這個話題或者是以后的打算。有時，鄧菲成功的把話題都引到“家”門口了，他總是巧妙地拐一個彎給避了過去。有次，他干脆直接了當(dāng)?shù)卣f，離啥婚嘛？你看看周圍，不都是在湊合著過嗎？有幾個家庭是真正幸福的！咱們現(xiàn)在這樣不是挺好的嗎？為什么非要把兩個人用那張紙拴在一起？他說，離婚是解決了這個問題，再婚又得面臨新的問題，這又何必？當(dāng)初結(jié)婚的時候，誰不是奔著愛情去的？看看，你我就是真實的例子，何苦再把這段感情也搭進去。離婚？我看不出有什么好？就過這種沒有柴米油鹽，沒有一日三餐，沒有洗不完的衣服、干不完的家務(wù)的日子，純粹的享受愛情多好，要是真的結(jié)了婚，感情反倒被瑣碎的日子全給磨沒了。

沒有柴米油鹽的日子，那能叫日子嗎？但陳言的道理總是一套一套的，鄧菲說不過他，卻總覺得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

鄧菲想不通，作為女人，自己不夠漂亮不夠迷人嗎？自己沒有好的工作不夠文化么？自己不夠溫柔不夠善解人意么？

小屋里除了必備的生活用品之外，還有一個小錄音機，有時她去得早了，就打開錄音機，陳言的聲音頓時充滿了整個小屋，她的文字，他的聲音，經(jīng)過陳言的再創(chuàng)作被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她喜歡把自己沉浸在這種氛圍中，一遍又一遍欣賞著和心愛的人一起創(chuàng)造的智慧的結(jié)晶。除了他給鄧菲生日時錄制的那一盤磁帶之外，陳言還帶來了一些經(jīng)典的詩歌朗誦帶，每次激情過后，倆人都要躺在床上打開錄音機聽上一會，葉芝的《當(dāng)你老了》、徐志摩的《再別康橋》、林徽因的《人間四月天》、舒婷的《致橡樹》等，他們久久地沉浸在這美好的聲音盛宴中。心想，此時此刻，即便是地震來了，也好！

六

地震沒有來，日子如往常般按部就班地繼續(xù)著，永恒的愛情只產(chǎn)生在故事和神話傳說里，現(xiàn)實中美好的愛情總是那么的短暫，那么的曇花一現(xiàn)。曾經(jīng)那么瘋狂地相愛著的人，如今卻是那么平靜甚至冷漠，這令鄧菲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她企圖重新喚起陳言當(dāng)初對她的那份熱烈。然而，愛情就像是一顆扎根在心靈上的植物，一開始迎接它的難道就是無法避免地凋零？記得那時他們討論感情，他說：“當(dāng)初愛時是真的，現(xiàn)在不愛了，也是真的”。原以為這只是針對一種現(xiàn)象發(fā)一些感慨罷了，誰知道，后來，陳言的這句話竟在自己的身上應(yīng)驗了。

兩年之后，鄧菲仍然像以前那樣愛他，想聽他說話，想和他呆在一起，可他有時好多天都不給她打一個電話，手機就像壞了一樣沉默。說是出于對妻子的負(fù)疚，覺得很對不起她，這是他對她作出的唯一解釋，他的解釋真誠得幾乎使她相信他壓抑自己只是出于良心和道義上的不安?？墒聦嵤撬辉賹λ信d趣了，他這種言不由衷的虛偽是顯而易見的。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回“家”的機會，她像以前那樣約他，精心地梳妝打扮，誰知到了約會時間，他打電話說臺里開會來不了了。她說，那你晚上能來嗎？他說晚上得回家。現(xiàn)在，他心里的家已不再是小屋，她想起以前他們利用中午吃飯的時間在一起，下午下班后直到夜里十一點之前都在一起，他妻子打電話時，他就在她的身體里面跟妻子通話?，F(xiàn)在，她覺得他不再愛她了，她是那么的絕望。原以為他會為這次難得的約會激動不已，她甚至想象他中午飯后即便是躺在妻子身邊，也會為這次難得的約會激動得無法入睡，他會不會像以前那樣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凈凈來見她，一進門就急不可耐地抱她，吻她，像從前那樣急切地想要她，可是他竟然說開會來不了了。她覺得這只是借口而已，如果他想來，無論怎樣都來了。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這就是所謂的愛情。她絕望地用手撕扯著為迎接他而梳的新發(fā)型，痛苦地倒在了床上。endprint

她又一次打開錄音機，放上陳言把寫給她的信親自配音錄制成的磁帶。讓他的聲音陪伴著她。

“……你為自己身為女人而自豪，我為今生能夠認(rèn)識你而驕傲，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女人的溫柔，善良、堅韌、剛強、浪漫和體貼……”

手機響了，他說，會開完了，問她有事嗎？戀人之間一旦問“有事嗎”？這句話，那就意味著他們之間真的已經(jīng)沒什么事了。但她還是竭力裝出一副輕松的相信他的樣子。他說，我一會就來了，她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對著鏡子，重新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就連那窗外陰著的天氣似乎一下子都晴朗了。

門外響起了那熟悉的腳步聲，鄧菲滿懷欣喜地打開房門，這簡直就是一次重大的歷史性的會面，如果他們今天能像以前那樣，那就是說，他們的愛情從沒出過問題；如果……她站在他的身邊，盡管以前他們曾那么親密，但經(jīng)過這一段時間的冷卻之后，讓她主動投懷送抱，她還是做不出來，她不做，但盡量給他創(chuàng)造做的機會，他拿起床頭一本書翻看，她就站在他的身邊，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觸到她，就可以擁她入懷。可是，可是，他在那很認(rèn)真地翻書，難道幾個月未見，來這只是為了翻書，當(dāng)然不是！但他就是不碰她。

她看著他，看他離自己那樣近，卻又是那樣的遠(yuǎn)，看著他那冷漠的神情她不能動。是的，他來了，他是來了，他的神態(tài)分明是在告訴她，從今往后，他們將不再有肌膚之親。就這樣僵持了好大一會，他低著頭，眼睛看著別處說，我不能再做對不起妻子的事。不！他的神態(tài)分明是在說謊，他不再對她感興趣了，他厭倦了，這才是問題的關(guān)鍵所在。

她真想沖他吼，你虛偽，明明不愛了，為什么還要找這么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她試著做最后的努力，盡管絕望，但還是不想放棄這難得的機會，她把話題引到了從前，是?。∷f，那時候真是太瘋狂了……她不失時機地蹭到了他身邊，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熱切地看著他，抱抱我，抱抱我，好嗎？他遲疑著，像兩年前鄧菲對他的反應(yīng)一樣，平靜地敷衍地伸出了雙手，做了個類似于擁抱的姿勢，就拉開房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認(rèn)識你，是上帝對我特別的優(yōu)待，你的心胸寬闊得我望不到邊際，你的萬種風(fēng)情洞開了一幅絕妙的畫卷。感謝天，感謝地，感謝命運讓我們相遇……”在陳言奪門而出的時候，枕邊的錄音機里還不斷地播放著他寫給她的信。

鄧菲突然撲向床頭的錄音機，狠狠地按下了停止鍵，隨著那“咔”的驚心動魄的一聲巨響，小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