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您讓權(quán)吧！
2013-12-31 00:00:00曉峰
家人 2013年12期
父親退休后，像有病一樣把家里鬧得翻天覆地！
家有“發(fā)病”退休干部
父親戴著老花鏡，用顫抖的手指捉著一根繡花針。他的手上已經(jīng)有了不少老年斑，被煙頭熏黃的食指顯得非常笨拙。
“月月來幫忙，爺爺老了?！蹦赣H對孫女喊。
小姑娘一蹦一跳地過來，搶過針線，毫不費力就穿好了。
之后，父親虎著臉出門了，下樓梯的腳步聲都帶著憤怒。母親無奈地搖搖頭，對孫女輕輕說：“告訴你爸媽，今天領(lǐng)導(dǎo)又要發(fā)飆了?！?/p>
“領(lǐng)導(dǎo)又發(fā)飆了”是大明家“全民皆兵”的訊號。只要父親情緒不對，家人們就會如此告知，在父親面前都會小心翼翼，生怕觸了地雷被罵得體無完膚。
父親退休之后，開始叫囂兩件事：一是跟大明斷絕父子關(guān)系，二是要跟母親離婚，老死不葬在一處。據(jù)說這叫“退休領(lǐng)導(dǎo)綜合征”。
“登報！咱們脫離關(guān)系！”父親憤怒得像一只籠子里的困獸。他毫不顧忌電話那頭的大明正在客戶的公司里開會。
躲在廁所里，大明壓低聲音對父親說：“您老就忍耐一下，等我回來再說行么？我這個客戶很重要！”
“重要，什么都比我重要！就是因為我退休了，連穿針引線的事情都要擠兌我？當年我管理著幾百號人的廠子，什么客戶拿不下來……”
大明把手機音量調(diào)到最低，痛苦地看著天花板。雖說許多老人有“退休不適癥”，但他從未見過如父親這般猛烈“發(fā)病”的老人。
里里外外都抬杠
大明多次想搬出去住，母親的眼淚挽留住了他。
“你們搬出去，老家伙的火氣都發(fā)到我頭上，還不如把我殺了算了！”母親哭得像個孩子。
年輕時，父母是模范夫妻。父親事業(yè)有成，母親溫柔嫻淑。隨著父親的退休，母親心中隱忍多年的東西開始蠢蠢欲動，她偶爾憋不住會跟父親頂幾句。父親又將此歸咎為自己的退休：
“娘兒們都是勢利眼，看你退了，藏了半輩子的本相就露出來了！”
身為建造師的大明，工作常常要下工地，累死累活地回到家還要處理父親的情緒、安慰母親的心靈，再加上妻子女兒的埋怨，大明活得實在是累。
過了而立之年，大明也明顯感到家里女人們對自己的依賴更加強烈。所有的大事，母親漸漸都不再和父親商量，她最大的心愿：給這老家伙找點事情，讓他少待在家里。
可父親最討厭別人為他“安排”時間，大明只能旁敲側(cè)擊，請外人來邀請父親參加活動。然而，每次的努力都是害人害己。
社區(qū)組織的垃圾分類，父親看不慣社區(qū)領(lǐng)導(dǎo)的“面子工程”，講理無果之后，他打電話招來了記者。老年大學(xué)學(xué)鋼琴，老師無意中說莫扎特是英國人，父親搬出詞典證明老師說錯了。老師火了：“老同志，你來學(xué)鋼琴是陶冶情操，會彈曲子才是目標，莫扎特是哪國人有那么重要？”父親拉來同學(xué)們叫板，挑戰(zhàn)老師權(quán)威。
大明請父親單位工會給他掛了個“顧問”閑職，但他做了“顧問”之后，又聯(lián)合退休的老同志申請增加工資。大明氣得都快吐血了，父親還振振有詞：
“退休金漲得過物價么？咱們家衣食無憂，有些老工人的兒女還啃老呢，一家人窩在20平米的小房子里……”
大明妻子實在憋不住了：“爸，有些事情是國家總理才能管的。您老就不能睜只眼閉只眼么？退休了，人就是要服老啊。”
父親拍案而起：“P！你們不是讓我變老，是讓我變傻??！哪天我得了老年癡呆癥，你們就開心了?！?/p>
掀起家庭風(fēng)波
大明痛苦地意識到：父親那種渴望得到關(guān)注的心理已經(jīng)趨于病態(tài)。他變成了一個帶刺的孔雀。他常用匪夷所思的方式來吸引眼球，一旦事情不如他愿，就奮不顧身地刺痛身邊的人。
退休前，做廠長的父親最喜歡開會訓(xùn)話。如今唯一的聽眾就是家人了。他閑了就給大明打電話，絲毫不顧忌周圍的環(huán)境。
一天，大明正在開會。父親一口氣打了7個電話。最后一個電話打到大明同事的手機上，當同事們用異樣的眼光聽著父親在電話那頭咆哮時，大明忍受能力到達了極限。大明畢竟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他體內(nèi)的好斗與自尊被父親徹底激活了。這些因子在他的情緒中迅速發(fā)酵，以至于他一路狂摁著喇叭，對著插隊的司機罵娘。
一回家，他直奔父親房間。兩個男人怒目而視，大明全身發(fā)抖，父親腦門冒汗。
大明的喉結(jié)上下涌動著，他用極高的分貝說：“斷絕父子關(guān)系就斷吧，咱們現(xiàn)在就去報社！我在車里等你。”
砸上車門，大明把頭埋在方向盤上，他想起了童年的很多事：自己從小就是個乖乖仔，一直按著父親所期待的路線過生活。他習(xí)慣了對父親的仰視和服從，從未想過反抗父親的權(quán)威。這些日子，他一步一步被父親逼到死角了。大明意識到父親不再是理智的中年男人了，不知從何時起，他變成了一個任性的老小孩。如果說，家庭的船只能向“好好過日子”的目的地前行，那么，父親已不適合繼續(xù)掌舵了。
大明的良知曾無數(shù)次拷問自己：“我是不是要篡權(quán)？我是不是不孝？”但是，家人們無一例外地站在他這一邊，母親甚至說：“制住那個老家伙，就是你對我最大的孝順?！?/p>
大明懷著復(fù)雜的心情等待，每一分鐘都無比冗長。如果父親上車來，一定鬧得兩敗俱傷。家丑外揚，是大明最不愿意的。但他似乎沒有別的選擇，父親如果鐵了心要拋棄這個家，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應(yīng)對。許多自相矛盾的念頭在大明心里蠕動著，令他痛苦不堪。
點亮一根蠟燭
半個小時后，父親還悶在房間里。交鋒在沉默中結(jié)束，大明舒了一口氣。
晚飯的時候，大家嘰嘰喳喳，父親“一言堂”的晚餐時代就這么結(jié)束了，妻子和女兒交流了很多有意思的話題，母親也綻放著笑容。父親吃好之后，默默地去洗碗。家人用眼神互相交流了一下，女兒給爺爺喂了一口哈密瓜，母親給父親沏了一壺茶，妻子也給公公剝了些瓜子仁。
那晚，大明對父親講了很多話。父親一根一根地抽著煙，他很多次把煙蒂狠狠地扔在地上，抬腳想去碾碎，但又收回了腳。談話結(jié)束的時候，大明幫他拾起了一地的煙頭，像哥兒們一樣拍了拍他的肩膀。
父子間的溝通漸漸多了起來。雖然，這種方式略顯生硬，但是父親還是聽了進去。他不再提“離婚”和“脫離父子關(guān)系”，這個“殺手锏”原來是紙老虎。
家里的兩個男人就像坐在“蹺蹺板”上，昔日是父親高高在上，如今大明抬臀收腿，翹上了比他更高的位置。身在其位，腔調(diào)和姿態(tài)就不一樣了。大明漸漸在經(jīng)濟上更多地支撐起這個家，他也學(xué)會了“一家之主”的篤定，給父親的行為立界限：
“爸，你今天去做某某事的時候，最好不要……”
“爸，你不能這樣對媽說話，媽心里會難受的?！?/p>
“爸，你能把嗓門放低一點么？孩子會學(xué)你?！?/p>
有人唱紅臉，有人唱白臉。鎮(zhèn)住并且漸漸馴化這個老小孩，女人們極盡鼓勵之辭。
謝天謝地，父親終于在長跑賽場上重新找到了男人的自信。老年運動比賽上屢屢獲獎的父親，將馬拉松作為下一個征服的對象。
每天精疲力竭地回家，吃好就睡覺，父親開始滿足“慢慢變老”。對母親的數(shù)落和不滿，他也能“漸漸變傻”了：
“你憋了一輩子，想罵就罵吧。趁著我耳朵還好使，把你的委屈都說出來！”
偶爾，父親還有“篡權(quán)”的欲望。大明都給他“鎮(zhèn)壓”下去了，鎮(zhèn)壓之后是孫女的擁抱，還有大明夫妻推心置腹的交流與陪伴。父親再強勢，也逃不出家庭的溫柔鄉(xiāng)。
父親終于學(xué)會了折中和妥協(xié)，大明妻子還討巧地給他找了份“臨終關(guān)懷”的義工。這份義工讓父親改變很多，在垂死的病人面前，他發(fā)現(xiàn)憤世嫉俗和振臂一呼都是無用的。真正的關(guān)愛有時候是幫人剪個指甲，捶捶后背。
父親漸漸悟出了一個樸素的真理：“與其咒詛黑暗，不如點根蠟燭?！?/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