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眾文化的歷史唯物主義考量

李雙套

（中國社會科學院，北京100248）

大眾文化的歷史唯物主義考量

李雙套

（中國社會科學院，北京100248）

大眾文化已經成為后現(xiàn)代資本主義社會的主導文化形態(tài)，作為后現(xiàn)代社會的主導文化，大眾文化使文化由高雅走向世俗，趨向商品化，使文化問題成為政治問題的一部分。究其原因，主要是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和科技的非理性應用。大眾文化批判理論堅持了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和科技非理性批判三個維度的結合，回應了后現(xiàn)代主義文化批判理論的質疑。

大眾文化；特點；原因；審視

我們知道，西方馬克思主義延續(xù)了馬克思對資本的批判思想，從科技、消費、文化等各個維度切入來批判現(xiàn)實，逐漸形成了一系列社會批判理論，這其中大眾文化批判理論尤其值得重視，因為，大眾文化批判不僅僅是后現(xiàn)代馬克思主義的批判視角，而且成為當前文化建設、社會建設的當務之急。黨的十七屆六中全會提出推動社會主義文化大發(fā)展大繁榮，筆者認為只有以唯物史觀為理論前提，審視當今的文化建設，才能在文化問題上堅持社會主義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

一、大眾文化特點的透視和分析

大眾文化已經成為后現(xiàn)代資本主義社會的主導文化形態(tài)。就如同中世紀的宗教、十九世紀初德國的哲學和維多利亞時期英國的自然科學一樣，它以其自己的方式得到確立并深入人心。正如伊格爾頓所言：“高雅與后現(xiàn)代文化日益融合，成為西方社會的文化‘主導’”〔1〕81。因此，我們要深入探討大眾文化的本質特征和價值取向，從而對大眾文化進行整體的透視和分析。

（一）大眾文化使文化由高雅走向世俗。在傳統(tǒng)社會里，文化的力量非常強大，伊格爾頓就指出，在宗教正在失去它對勞動大眾的控制時，文化曾經是作為一個代用品在場的。我們可想而知文化力量的強大。而大眾文化的出現(xiàn)，使得文化已經由原先作為高雅、追求真、善、美和激發(fā)人們欲望的精神物品轉變?yōu)槭苁袌鏊鲗?、被消費所控制的商品，是人人都可以得到的東西。在傳統(tǒng)社會里，文化意味著教養(yǎng)，肩負著教育的作用，起著引導社會發(fā)展、社會進步的作用。伊格爾頓認為，“國家要繁榮，它就必須向其國民灌輸適當類型的精神傾向；而這正是文化或教育的觀念根據一種從席勒到馬修·阿諾德的古老傳統(tǒng)所預示的”〔1〕7。到了后現(xiàn)代社會，傳統(tǒng)意義上的文化受到身份政治、市場文化和后現(xiàn)代的意識形態(tài)懷疑主義的攻擊，文化從精英階層走向普通大眾，從貴族式的“文明生活”變成了普通民眾的“文化生活”，文化成為了人人都可以有的東西，文化曾經意味著巴赫和巴爾扎克，現(xiàn)在它已經擴展到海濱文化、警署文化、天空穿越文化等。文化也不僅限于少數(shù)的工藝作品，而是一種特殊的生活方式。

（二）大眾文化成為一種商品。在后現(xiàn)代社會，文化已經完全大眾化了，文化和工業(yè)、貿易、金錢緊密相聯(lián)，大眾文化就像生產汽車一樣被制造出來。它的生產主要是關心什么可以出售，而不是什么有價值，更不管使用價值，只追求交換價值。更為可怕的是，商品化進入文化意味著藝術作品正成為商品，甚至理論也成了商品，大眾文化已經從過去那種特定的“文化圈層”中擴張出來，進入了人們的日常生活，成為了消費品，文化成為商品生產的一部分。對此，伊格爾頓認為，“晚期資本主義宣稱，如果藝術品是商品，那么商品也總是藝術品。‘藝術’和‘生活’的確近親繁殖，即在一個密封的循環(huán)里，藝術向已經披上美學魅力外衣的商品形式看齊”〔2〕。過去，殖民政策是資本主義擴張的本質，而現(xiàn)在文化成了資本主義擴張的最重要工具之一。它像產品生產剝削剩余價值、軍事侵略直接掠奪資源一樣是為了獲取市場和利潤，與以往相比手段更加隱蔽。

（三）大眾文化顛覆了傳統(tǒng)價值觀。大眾文化將西方社會弄得分不清方向。這種商業(yè)性、有組織的大眾文化的出現(xiàn)，對文明價值觀的繼續(xù)存在造成了極大的威脅，大眾文化并非僅僅是對高雅文化的公然挑戰(zhàn)，而使得文化從高雅走向世俗，而且它破壞了整個社會生活的道德基礎。過去文化與經濟屬于兩個過程，是互不影響的，而現(xiàn)在文化與經濟緊密地融為一體?！拔幕母哐拍繕伺c價值屈從于生產過程與市場的邏輯，交換價值主宰人們對文化的接受”〔3〕。因此，大眾文化的反叛力量是高雅文化無法匹敵的，遠遠超過高雅文化對社會的引導作用。伊格爾頓指出，“高雅文化很難作為一種物質力量與文化工業(yè)的誘惑、一種宗教的偶像或一面國旗相匹敵。用弗洛伊德的話來說，作為崇高的文化很難與作為力比多的滿足的文化抗衡”〔1〕83。這樣它就消解了傳統(tǒng)一體化、標準化的終極價值、唯一價值，使文化在價值觀上處于無政府狀態(tài)，表面上看是民主的、沒有拘束的，社會大眾更是處在無約束的狂歡中，在當下的享樂中舍棄了對社會應有的批判，拋開了對意義的思考，放棄了對價值的追求，這是一種沒有底線、沒有思考的吸毒式的文化享受，使人們從精神的禁忌與壓抑滑到了宣泄與放縱的一端。

（四）文化問題也是政治問題的組成部分。大眾文化不僅僅是一種文化風格，它隱藏著政治的意蘊。在后現(xiàn)代社會，文化問題不再是純粹的文化問題，也成為政治問題的組成部分，是對現(xiàn)代資本主義社會的犬儒主義的全面投降。后現(xiàn)代主義和政治糾結在一起，文化已經不是純粹的文化，是一種孤芳自賞的產品了。伊格爾頓指出，“我們這個時代所出現(xiàn)的情況是，文化好歹都已經再次——而且是自六十年代后期以來第一次——成了政治斗爭的一個領域”。文化已經由解決辦法的組成部分一躍而成為問題的組成部分，“一般文化與具體文化之間的沖突，不再僅僅是一場有關定義的戰(zhàn)斗，而且是一種全球性的斗爭。它是個現(xiàn)實政治的問題，而不僅僅是個學術問題……它是新千年世界政治格局的組成部分”〔1〕60。那么文化問題為什么會成為政治問題呢？伊格爾頓認為，作為一種社會思潮，后現(xiàn)代主義是政治失敗的后果，從20世紀60年代后期到70年代早期的政治騷動中悄然浮出，“無論后現(xiàn)代主義出自其他什么地方——‘后工業(yè)社會’、對現(xiàn)代性的最終懷疑、先鋒派的重新發(fā)現(xiàn)、文化的商品化、生機勃勃的新政治力量的出現(xiàn)，關于社會的某些經典思想體系和主體的崩潰——它也是，并且主要是一場政治失敗的后果”〔4〕28。

二、大眾文化產生的原因分析

大眾文化產生的原因筆者認為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一）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以追求資本利潤最大化，攫取剩余價值為目標。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罪惡，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就已有論述。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對文化按照資本主義方式生產也起到根本性作用。在后現(xiàn)代社會中，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與大眾文化的關系，伊格爾頓從四個方面進行了論述：第一，資本的本性，市場機制是促使文化商業(yè)化的動力。伊格爾頓說：“市場是保證社會既高度解放又深深反動的最好的機制。”〔1〕82第二，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不斷擴大市場的需求是為大眾文化泛濫奠定條件?！皩τ谏鐣髁x思潮而言，資本主義，這第一個真正全球性的生產方式，已經為一種更加積極的普遍性奠定了條件”〔1〕89。第三，后發(fā)國家對現(xiàn)代性的渴望與追求，客觀上促使了大眾文化的全球化，這與后殖民主義也是緊密聯(lián)系的?！坝行﹪遥谶@個古怪的時間變形中，必須拼命地跑著追上現(xiàn)代性，是因為其他的國家認為他們在它的前面”〔1〕97。第四，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所庇護的意識形態(tài)為大眾文化作了辯護?！百Y本主義的掠奪行徑通過自衛(wèi)反應的方式培養(yǎng)了大量的封閉文化，而資本主義的多元論意識形態(tài)然后又可以將他們當作豐富多彩的生活形態(tài)加以贊賞”〔1〕151。

（二）資本主義的消費主義價值觀以追求異化消費為首要目的，追求文化的快感。資本主義生產追求最大的利潤，必然要求盡快將所生產的產品讓渡出去，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就分析了資本周轉對價值增值的影響。這種建立在消費主義基礎之上的文化消費，是一種建立在異化需要基礎上的文化消費。鮑德里亞提出系統(tǒng)消費的社會理論，指出當今資本主義已經從由生產主導的自由資本主義發(fā)展為以消費主導的壟斷資本主義，他認為，當下資本主義社會我們消費的不是物，而是符號，符號價值已經超越了使用價值。對于消費主義主導的后現(xiàn)代社會中的文化消費，伊格爾頓認為，存在著西方主導的“文化優(yōu)越論”，西方文化優(yōu)越并通過文化工業(yè)制造大眾文化，向全球輸出，他一針見血地指出：“在特殊的生活方式意義上的文化被殖民主義戲劇性地凸現(xiàn)出來，這既肯定了西方生活的優(yōu)越，也正好在它們需要對其感到確信的時候將殖民主義權力的同一性視為相對物?！薄?〕150

（三）科技的非理性應用導致大眾文化的泛濫。隨著現(xiàn)代化的進展，尤其工業(yè)革命之后，社會發(fā)展等同于經濟發(fā)展，社會進步等同于科技進步，技術理性被推崇到極端，技術理性凸顯了人的主體性和價值。在資本主義制度下，技術服務于資本增值，技術被用來控制社會成員的文化消費，服務于資產階級統(tǒng)治，這樣使技術的理性應用走向了反面，導致生產、傳播文化的科技成為服務于企業(yè)追求無限利潤的手段。詹明信認為，大眾文化的基本創(chuàng)作手法是拼貼和復制，拼貼是一種不同于現(xiàn)代主義的別有用意的“戲仿”，“戲仿”原是指對所模仿的原作有一種隱秘的感應，但已經不是純粹的“仿品”，而是摻入個人的理解和特征，但是拼貼卻已經沒有個人的理解。除了拼貼，還有復制，科技的發(fā)展使文藝作品可以被復制、傳播，只要我們愿意，就可以復制出無數(shù)完全相同的藝術品，并且復制的作品與原作一模一樣，這種情況致使藝術成為一種“類象”。這樣就使曾經給人們帶來美好理想的藝術作品的神秘色彩消失，人們似乎失去了理想，也失去了現(xiàn)實。

三、大眾文化批判的審視

作為一門學說，馬克思主義在西方的發(fā)展軌跡最主要的還是沿著經典馬克思主義、西方馬克思主義、后現(xiàn)代馬克思主義的路徑運行。大眾文化批判理論作為馬克思主義在后現(xiàn)代社會的理論形態(tài)之一，我們可以從其理論思維中總結出其基本特點，對我國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建設有一些啟示。

（一）大眾文化批判理論堅持了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和科技非理性批判三個維度的結合。其中生產方式批判是理論基礎，要建立科學形態(tài)的大眾文化批判理論，首先，必須要找到大眾文化泛濫的根本性原因，揭示大眾文化出現(xiàn)的本質，不能在純粹文化范圍內討論文化。其次必須將其納入對資本主義制度批判的視野中。堅持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階級分析法，反對把大眾文化的出現(xiàn)看作是文化發(fā)展的新形態(tài)，看作是文化危機，而要從分析資本主義制度和生產方式入手，指認其根源在于資本主義制度和生產方式的非正義性，是資本對于利潤的追求的無止境性導致的。從這個角度來看，大眾文化批判理論是以大眾文化批判為切入口，是關于資本現(xiàn)代性批判的當代社會批判理論。對此，大眾文化批判學者自己也認為自己是在維護馬克思主義的當代有效性，伊格爾頓就坦言：“如果某些尼安德特人式的馬克思主義者設想社會改造只有一個代理人（工人階級），那是一個錯誤，如果新近流行的后現(xiàn)代主義者設想‘新政治運動’現(xiàn)在已經使這個代理人變成過時的了，那同樣是一個錯誤。因為這將或者意味著否定經濟剝削的存在，或者意味著帶著‘精英主義的’武斷去設想，在向資本的權力挑戰(zhàn)的時候，不屬于勞動階級組成部分的婦女、同性戀者或者種族群體自己可以代替工人階級。”〔4〕72

（二）大眾文化批判理論回應了后現(xiàn)代主義文化批判理論的質疑。后現(xiàn)代主義文化批判理論在理論上也批判大眾文化，大眾文化批判理論同屬后現(xiàn)代社會中批判大眾文化的理論形態(tài)，具有后現(xiàn)代主義性質，我們知道后現(xiàn)代主義是當前學術研究領域中很流行的詞匯，已經滲透到人文學科的研究領域。它具有反基礎主義、反主客二元論、反總體性、偏愛差異性、多元性、碎片化、不確定性等特征，所以，后現(xiàn)代主義文化批判理論具有反科學技術性，認為科學技術是導致文化危機的根源和特征，而作為后現(xiàn)代馬克思主義的大眾文化批判理論是反對科學技術的非理性應用，而不是反對科學技術本身，他對科學技術的非理性應用的追問是追問到資本主義制度，認為是制度導致大眾文化泛濫，而非科技本身。

〔1〕〔英〕特瑞·伊格爾頓.文化的觀念〔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3.

〔2〕〔英〕特里·伊格爾頓.資本主義、現(xiàn)代主義與后現(xiàn)代主義〔J〕.當代電影，1994（2）.

〔3〕〔英〕邁克·費瑟斯通.消費文化與后現(xiàn)代主義〔M〕.南京：譯林出版社，2000：20.

〔4〕〔英〕特里·伊格爾頓.后現(xiàn)代主義的幻象〔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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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9-1203（2012）03-0104-03

2012-03-15

李雙套（1984-），男，浙江安吉人，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哲學系博士生。

責任編輯 李英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