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女的眼淚

錢來來

1

傳說太湖有龍，體長三丈，鱗片金白，雙目炯炯有神，躍出水面時就是太湖百姓豐收之時。可近年，時常有百姓看見白龍飛翔在太湖之上，而且它每出現(xiàn)一次，太湖百姓就遭受一回莫名其妙的天災(zāi)或人禍。

老人們聚到一起講起這事的時候，都說這神龍患了失心瘋，太湖第一名醫(yī)白竹年聽了淡然一笑。他不相信太湖里有龍，更不相信一只虛構(gòu)的動物會生病。

又無緣無故爆發(fā)了一場較為嚴(yán)重的風(fēng)寒，太湖縣城和周邊村莊的男女老少幾乎沒幾個逃過這一劫的，一上街除了咳嗽聲就是啞嗓子的說話聲。

小五用厚厚的手絹捂住口鼻，湊近白竹年嘀咕道：“少爺何必親自出診，反正都是風(fēng)寒病患，送張藥單給他們抓藥就好了?！?/p>

“不是所有人都適合一張藥單的，每個人的體質(zhì)不同，有的藥需要替換，有的藥需要增減分量?！?/p>

“下藥我不懂，不過我知道少爺確實是個頗有醫(yī)德的醫(yī)生！”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白竹年笑著瞥他一眼，轉(zhuǎn)回頭的時候目光無意瞥見不遠(yuǎn)處的路人，一個十六七的小姑娘正在幫一位老嫗掐揉右手虎口。

小五也看到了，他對那姑娘的手法十分好奇，于是向白竹年詢問道：“少爺，那姑娘是在行醫(yī)看??？”

“也許是?！蹦菢拥氖址ㄋ麖奈匆娺^。

“大娘，您覺得肚子還疼嗎？”略施粉黛的大眼睛姑娘體貼地詢問著病患，卻不幸地未得到相同的對待。

大娘疼得呲牙咧嘴，沖著她咆哮道：“你是蒙古來的大夫吧！會不會治病?。∥椰F(xiàn)在不光肚子疼，連手都疼了！”說著，她伸手展示給一幫等著求醫(yī)的老鄉(xiāng)看，“你們快看，她都給我掐出血印子來了！

“馬上就要出血了，皮都破了！

“真是便宜沒好貨，難怪看病不收錢，原來是蒙古大夫！”

排隊的老百姓一下子轟然而散，其中有幾個眼尖的發(fā)現(xiàn)了白竹年，馬上就像狗發(fā)現(xiàn)了骨頭一樣撲了上去：“白大夫，白大夫，你快幫我看看吧，我頭疼得要裂了！”“我的嗓子都要咳出血來了！”

作為一個有醫(yī)德的大夫，有人求醫(yī)他豈能置之不理。白竹年現(xiàn)場把脈，對百姓們的病情一一指點，當(dāng)他們都安心地拿著藥方去抓藥的時候，剛才那個給人看病的姑娘走了過來，她那杏眼睜得圓溜溜的，其中充滿了瞎子都能看得出來的崇拜。

“你就是太湖第一名醫(yī)白大夫？”

白竹年淡笑著點了點頭：“在下正是?！?/p>

“你可不可以收我為徒？”

白家行醫(yī)數(shù)輩，但從未收過外姓徒弟，她的要求令白竹年十分為難，可見她那滿眼的真誠，他又不忍心拒絕。小五看得出他家少爺?shù)臑殡y，于是跳出來做黑臉。

“拜師不是不可以啊，只要你在一天之內(nèi)能背熟人身上的所有穴道，以及每個穴道的作用，我們少爺就可以考慮教你行醫(yī)！”

姑娘皺眉思索了數(shù)秒鐘，然后堅毅地點了點頭：“我一定會在一天之內(nèi)背熟的！”

小五冷哼一聲，心想，他家少爺如此有天賦，當(dāng)初背穴道還背了兩日，她一個傻頭傻腦的家伙怎么可能一日就背熟呢？吹牛吧！

2

第二日，白府真來了一位眼熟的訪客，是昨天說要拜白竹年為師的姑娘。

她今天穿的衣服跟昨天穿的一樣，不過細(xì)看之下還是有些異常，說臟不臟，只是衣服上多出了好多排列怪異的泥巴點子。

小五看不出來那有何玄機(jī)，但白竹年明白。

“穿了一身如此特殊的服飾上街，姑娘不怕別人用怪異的目光看你？”

“你看出來了啊，我還想背不過的時候偷看一眼呢……”

他是白竹年啊，名醫(yī)啊，怎么看不出泥巴點子裝飾出來的穴道分布圖？雖然她作弊的辦法很怪，但從穴道標(biāo)注的位置來看，她是真的用心了，每一道都很準(zhǔn)。他所接觸的女子大多都熱衷女紅，很少見到像她這樣酷愛醫(yī)術(shù)的。白竹年行醫(yī)濟(jì)世，自然是個善良、通情達(dá)理的人，其實醫(yī)術(shù)傳給誰都可以，只要能被運用，救得了人就可以。于是不管小五在一邊嘀嘀咕咕地提示，白竹年自作主張，收她為徒了。

“你叫什么名字？”

“摩芊?！?/p>

“那我以后就叫你芊芊?！?/p>

“是，師傅叫我饃饃都行！”摩芊歡喜地笑了，嘴角揚起的兩個小酒窩仿佛盛滿了美酒佳釀，看得人心醉，別說是白竹年，就連一直都在阻止收徒的小五都閉口不言了。

可當(dāng)三日之后從京城回來的白老爺?shù)弥耸潞螅麑Π字衲甏蟀l(fā)雷霆，拎他去了祖宗祠堂跟他講起了他們白家的祖訓(xùn)，不收外姓徒弟，不收外姓徒弟！

白竹年這幾日一直在教摩芊最基礎(chǔ)的醫(yī)學(xué)知識，雖然她有些愚笨，可學(xué)起來十分用心，也不比聰明人學(xué)起來慢，對這樣一個可愛好學(xué)的徒弟好感非凡，他也有了對抗父親的底氣：“醫(yī)術(shù)只為行醫(yī)濟(jì)世，傳給外人有什么不妥？”

“這是祖輩鉆研數(shù)十年的辛苦成果，怎么能隨隨便便就教給外人呢？你可記得祖輩因為將醫(yī)術(shù)研究透露給同行，反而差點被同行陷害致死？”

不得傳外總是有它的原因的，白竹年望著很少動氣此時卻被火氣逼紅了眼睛的父親片刻，尋思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解決辦法，既能遵循祖訓(xùn)不惹父親生氣，又能教給自己好徒弟醫(yī)術(shù)。

“兒子已到了娶妻的年紀(jì)，爹也曾催促過我早日成婚，不如我將摩芊娶進(jìn)白家，這樣她就不再是外人了?！?/p>

“竹年你是因為喜歡上這個女子才收她為徒的？”

“不是，我只是在她眼神中感受到了她渴望學(xué)醫(yī)的真誠，跟小時候的我有幾分相似，我相信她會很認(rèn)真地學(xué)習(xí)，學(xué)成后學(xué)以致用?！?/p>

“可你的婚姻大事并非兒戲……”

白竹年打斷他爹的話：“既然我對她不討厭，婚后可以慢慢培養(yǎng)感情的?！?/p>

既然兒子已經(jīng)決定，白老爺也只能點頭贊成了。

白竹年從祖宗祠堂離開直奔摩芊的住處，當(dāng)她見到自己的師傅突然上門時，一臉驚訝，然后迅速擋在了自己那張還未整理的小床前。

“師傅，您怎么來了？”

只知道摩芊的住址，卻是第一次登門拜訪的白竹年被這簡陋的小屋驚到了，他沒想到自己的徒弟竟然每晚棲身在一間還沒有他家柴房好的小草房里：“芊芊，你想住到干凈寬敞的地方跟著我學(xué)醫(yī)嗎？”

摩芊笑嘻嘻地點頭：“當(dāng)然愿意！”

“那……”白竹年眼中閃過一絲少有的羞怯，“你有心上人嗎？”

“沒有！”

“那跟我成親，怎么樣？”

怔住了，摩芊剛才的笑容還沒來得及退去就僵在了臉上，片刻后她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我，我能配得上師，師傅嗎？”

先前還被她的表情嚇到，這下白竹年心里明朗了，露出淡淡的笑容說：“可以?！?/p>

3

白府大喜，仿佛為整個太湖縣下了一劑十全大補藥，風(fēng)寒流感漸漸退去，百姓又回到了平靜健康的生活中。

秋天的尾巴被十二月的冷風(fēng)吹走，太湖的湖面漸漸出現(xiàn)冰碴，老人們見了舒心地吐口氣說，湖面一封，那妖孽龍就不能再躍出湖面作孽了！白竹年對這神話傳說還是不信，但湖面一封，整個太湖縣確實安寧了很多。

成親后的摩芊一直跟白竹年分房而睡，但白日卻分分秒秒地黏在一起，他教她望聞問切，她幫他斟茶倒水，兩個人互不討厭的話，經(jīng)常在一起總會慢慢產(chǎn)生好感的。也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摩芊湊近白竹年的時候，她的心跳開始加速了，是她師傅握著她手寫毛筆字的時候，還是做示范給她把脈的時候？

其實白竹年也不知何時起，在夢里都會出現(xiàn)摩芊這個小丫頭了，她笑顏盈盈地跟在他身邊，他要寫字，她就心靈相通地幫他把墨磨好；他要讀醫(yī)書，她就把他上次讀到的那一頁翻開。說他們師徒兩個關(guān)系越來越親密，不如說他們越來越有夫妻之間的默契。

月中，京城有人來請白竹年去為王爺看病，因為是皇親國戚，不便帶家屬隨行，所以摩芊結(jié)婚后第一次跟白竹年分開了，這一分開就是一個月之久。

這一個月里，太湖縣再次不幸地遭受了嚴(yán)重的天災(zāi)，大雪連續(xù)下了不知道多少天，把縣城的茅草屋都壓塌了，無家可歸的人都住到了寺廟里，城門外受災(zāi)更嚴(yán)重，積雪封路，有些地方的積雪甚至能將一個高大的男人淹沒。

被雪封鎖的太湖縣與外界沒有了聯(lián)系，有人傳言，整個太湖縣的人都被凍死在了城里。在京城就診的白竹年心慌了，他從沒有方寸大亂過，這一次卻看完病連醫(yī)藥箱都沒拿就趕著馬車回了太湖縣，可積雪阻擋，就算城門就在不遠(yuǎn)處，他也沒有辦法接近。

一直被困在府中的摩芊被奇奇怪怪的感覺折磨了一個月，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病了，那種奇怪的感覺總是讓她的心酸酸的，但是想著她師傅就會甜甜的！她很想見到她的師傅，她要問問他，她到底是不是得病了。

“少夫人！少夫人！”

小五今天一大早出去尋找吃的，現(xiàn)在卻慌張地跑了回來，這么冷的天都急出了一身汗，看來他遇到了不一般的狀況。果然，他忙中抽空喘了口氣說道：“城門口鏟雪開路的人說，他們撿到了，撿到了少爺?shù)挠衽澹　闭f著，他哆哆嗦嗦地從口袋里面摸出了刻著白竹年名字的青色玉佩。

摩芊見了不知道該喜該憂，她眉毛間燃起一簇急火：“師傅人呢？”

“沒……沒找到，但尋見少爺騎的馬匹了，已經(jīng)，已經(jīng)……凍死在雪地里了！不知道少爺他……”

“竹年一定會沒事的！”這是摩芊第一次改口叫自己的師傅名字，這個時候的她大概已經(jīng)真的把自己當(dāng)做白竹年的內(nèi)人了。

顧不上穿棉衣掛皮裘，摩芊拎著府里的鐵鏟就飛奔出去，她知道一個小女子的力量單薄，未必能鏟盡積雪找到白竹年，可她卻比任何人都會堅持，一天找不到她會再找第二天，直到找到為止！

雪地里，摩芊一邊喚著白竹年的名字一邊不停地鏟著積雪，誰勸她她都不肯歇，細(xì)嫩纖柔的雙手到處是磨破了的血色，傷口上還黏著晶瑩透亮的冰晶，但她不覺得疼，早就已經(jīng)凍得麻木了。

“竹年！聽到了嗎，我是芊芊！你在這邊嗎？”

微顫的聲音，聽得白府上下心都碎了。

微顫的聲音，也喚醒了昏迷在雪地之中的白竹年。

皇天不負(fù)有心人，摩芊終于在第五日找到了白竹年，他凍得嘴唇發(fā)紫，全身瑟瑟發(fā)抖，但見到摩芊的一瞬間，他眼睛里面是含著笑意的，不過清楚地看到她的雙手后，白竹年眼里滿是心疼。

摩芊開心地眼含熱淚：“沒事，不疼的！找到你就好！你一定不能有事，我還有話要問你呢！”

“我一定不會有事，我一定會你問什么，我答什么！”

4

白竹年被送回白府后，這太湖縣像是尋找回了救星，久久不化的積雪開始融化，不出數(shù)日，雪封的太湖縣恢復(fù)成了它冬日該有的模樣。

白竹年的身體恢復(fù)了，但是摩芊的雙手卻落下了好多傷疤，不過她一點也不后悔，特別是在白竹年握著她雙手輕輕上藥按摩的時候。

“芊芊，你之前說有話要問我，是什么事？”

摩芊點頭，有些不好意思：“我想問，有沒有一種病是……見不到某人的時候，心里酸酸的，想起他模樣的時候，心里就甜了……”

按摩的十指頓住，白竹年抬頭目不轉(zhuǎn)睛地望著一臉羞怯的摩芊，嘴角情不自禁地?fù)P起，回答道：“相思病?！?/p>

好一個相思病啊，好一個患上相思病的姑娘啊，難住了一位醫(yī)術(shù)高明的俊朗名醫(yī)！

門外夜幕降臨，黑紅色的天空突然又飄起了鵝毛大雪。聽到院子里有丫頭叫喊下雪了，摩芊和白竹年一同出了書房。

“這雪會下多久？”

白竹年滿目的疼愛，幫她披上皮裘：“不會再像那一次，下不久的?！?/p>

“那我喜歡！”仰著頭伸手去觸摸鵝毛飛雪，摩芊笑著回頭望向白竹年，“你喜歡嗎？”

喜歡下雪還是喜歡你？他笑著點頭：“喜歡。”不管是什么，他都喜歡，只要她在他的身邊。

“我也喜歡！見到雪花就會興奮！只要不會形成雪災(zāi)！”

“其實，我們該感謝那一場雪災(zāi)的，不是嗎？”白竹年意有所指地說著，將她那微涼的手拉進(jìn)自己的皮裘里，給她取暖。

摩芊贊同地點頭，感覺暖和，也把另一只手塞了進(jìn)去。如此一來兩個人就變成了面對面地相望。白雪紛飛，四目含情，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暖在心中滋生發(fā)芽，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也隨之越來越近，終于白竹年低下頭來輕輕吻上了摩芊的雙唇，有片雪沒有眼力勁兒地飛到她的唇上，最后被他吻化。

一吻罷休，摩芊臉頰似火，心跳加速，羞澀地抬著頭詢問白竹年：“我心臟跳得很快，會不會是病了？”

白竹年寵愛地瞇了眼睛，將摩芊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前：“我也病了?！?/p>

他們都沒病，只是相愛了。

入夜，白竹年一覺睡醒，發(fā)現(xiàn)身邊的位置是空的，下床去找摩芊，才出門便跟她撞了個滿懷。

“去做什么了？”

摩芊揉著自己凍得發(fā)紅的小臉笑道：“去收集白雪了，打算明天給你煮茶喝。”

“不喝也可以，以后這么冷不要出去了?！?/p>

“還好，我不是說了嗎，我喜歡雪，看到它們就興奮，不會覺得冷！你回屋繼續(xù)睡吧，我還要再去準(zhǔn)備一些給老爺煮茶用！”

白竹年拿她沒辦法，于是將倔犟的家伙一下子打橫抱起抱回了屋里：“我爹盼的不是茗茶，是大胖孫子。”

5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子照進(jìn)屋里，床上的白竹年睜開了眼睛，這次沒有再找不到枕邊人，那個倔犟的小家伙正在呼呼睡熟，好像在做著什么美夢，嘴角都是仰著的。

正欲逗她一逗，門外卻傳來小五匆匆忙忙地喊聲，“少爺少爺！不得了了，一夜之間多了好多中毒病人！”

聞言，白竹年迅速穿上衣服下了床，摩芊也被驚醒，問明原因后要求跟著他一同去醫(yī)館診斷。

夫妻二人披著厚實的皮裘踩著白雪到醫(yī)館的時候，大廳里面已經(jīng)坐滿了難過得哼哼唧唧的男女老少。見白竹年來了，病怏怏的一群人蜂擁而上，有的為了先被治療，跟一同排隊的人大打出手，一向有秩序的醫(yī)館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不要亂！”趁白竹年一個不留神，摩芊爬上了一張桌子，她對著病人們大聲喊話，“不要亂！先來后到排隊，不然白大夫一個人也不診治！”

這話果然管用，亂套的人們迅速拍成了一行長隊，井然有序起來。摩芊從桌子上趴下來，走回白竹年的身邊，小聲說道，“我的醫(yī)術(shù)還欠火候，不能幫你分憂解難，只要做做場管的工作了！”

小五也湊上來拍馬屁，“少爺真是娶了一個賢內(nèi)助！”

白竹年還是淡淡的笑，眼睛里卻蘊藏著顯而易見的幸福。

相比上次的風(fēng)寒疾病，這次的中毒事件顯得十分詭異，而且病人所中的毒不足以致命卻無藥可醫(yī)，這就說明毒會折磨他們一輩子，直至入土為安。

收集病例回家分析，白竹年從進(jìn)門一直在書房里待到月明星稀，但什么解毒方法都沒有想到。站在書房外不敢進(jìn)去打擾他的摩芊，巴望著映在窗子上的燭影，手都凍僵了。

小五看著心疼，送來一個又一個的暖手熱水寶：“少夫人，別等少爺了，先去吃飯吧?！?/p>

“不好，我要等他一起。”

“唉?！毙∥蹇床幌氯ィ钠鹩率咳デ冒字衲甑拈T，“少爺，少夫人等了你好久了，出來吃飯吧！”

被小五這么一叫，白竹年這才發(fā)覺自己在書房呆了多久，起身出門，一眼就見到了凍得微微發(fā)抖的摩芊，白竹年大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真是傻?！?/p>

摩芊搖頭，“已經(jīng)幫不上你了，我一定要等著你一起吃飯?！?/p>

躲在后面望著少爺少夫人這么相愛，小五羨慕地也想回老家娶媳婦了。

6

隨著新一場白雪的融化，中毒的太湖縣百姓越來越多，白老爺也不幸中招，痛苦地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

皇天不負(fù)有心人，翻遍所有的醫(yī)書，白竹年終于在其中找到了一種野生草藥，可以嘗試熬制緩解中毒癥狀。不過這種野生草藥生長在極其危險的陡崖峭壁上，有不少人為了采集墮入山崖粉身碎骨。

“你真的要去嗎？”

“嗯?！?/p>

“我也要跟你一起去。”

“芊芊，聽話，留在家里，醫(yī)館和我爹都要你照看，我?guī)∥搴歪t(yī)館伙計去就可以，你放心?！?/p>

“我不放心……”摩芊緊緊抓著白竹年的手，一個勁兒央求他答應(yīng)自己陪他一起去，“我要親眼看著你才放心?！?/p>

“芊芊，聽話！”第一次白竹年對她這般嚴(yán)厲，以前她誤診了病情都沒有這般嚴(yán)厲地對她吼過?！拔乙欢〞踩粺o恙地回來！”

白竹年帶著人離開了，摩芊的人是留下了，但心思全跟著他走了。

神情惶惶，她去醫(yī)館幫白老爺拿些抗疼痛的藥，卻在醫(yī)館門前遇到了一位熟悉的人。

“芊兒?！彼兴值臅r候眼含熱淚，淚水中揉碎著心疼。

“你是？”她知道自己跟他是認(rèn)識的，卻記不得他們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

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我是你的父王。”

父王兩個字將一把利刃直插摩芊的心臟，各種比中毒癥狀還要疼的痛苦四處散開。摩芊在這疼痛之中漸漸蘇醒，她在一片模糊中看到了一條白龍，那一條白龍就像太湖縣百姓所描述的，是一條做盡壞事的孽畜，她讓人生病，讓大雪封鎖縣城，讓雪水變成毒藥……

漸漸地視野變得模糊，她看清楚了白龍幻化成人形后的模樣……太熟悉不過了！那條白龍竟然就是她……太湖縣天災(zāi)人禍竟然都是因她而起。而她變得如此胡作非為是因為患上了失心瘋，她母后過世父王再續(xù)弦對她刺激太大。

身體里所有的力量被抽走，摩芊一個踉蹌歪倒在醫(yī)館的門口，有人來扶她，她用力將他們推開，怔怔地望著她的父王，她質(zhì)問，“為什么來找我？為什么不呆在我母后曾經(jīng)住過的地方跟另一個女人風(fēng)流快活！”

“芊兒，都是父王不好……”

“滾，馬上從我面前消失！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我自己的家了，我過得很好！”調(diào)轉(zhuǎn)方向，摩芊朝著白府倉皇而逃。沒逃多遠(yuǎn)便被龍王拉住了，空無一人的巷子里，龍王一臉地愁苦，“你對太湖縣百姓做的那些錯事，天庭已經(jīng)有所查，你必須要在天兵天將得令來捉的你之前彌補過失，不然就連父王也救不了你了！”

“我不需要你救我！我有白竹年！”

“白竹年他不過是個凡人，跟天兵天將如何敵對？芊兒，你聽父王的話！父王已經(jīng)失去了你的母后，我不能再失去你了！”龍王心急的熱淚滴到了摩芊的手背上，那種滾燙的溫度灼醒了她。

她冷靜下來，望著巷子頭經(jīng)過的痛苦的人們，想起正在為了救人以身犯險的白竹年，緩緩開口道，“如何彌補我犯下的過失？”

“以……你的龍心煎藥。但是父王保證，你不會死！父王已經(jīng)向你的皇叔父們求了龍族晶石，將它們匯聚到一起練成了一顆石心，只要去龍心之后馬上換上石心，你就會安然無恙的！芊兒，這是你唯一的保命方法了！父王不會騙你！”

“那么石心換龍心，我會變成什么樣子？”

龍王不對她隱瞞絲毫，“你會變得心硬如石……”

會變得不再愛白竹年嗎？相愛卻無法愛，那是怎么一種痛楚？可如果不用龍心解救百姓，那她一定會被白竹年恨，因為她是壞人，她害太湖所有百姓身纏病痛！

“給我一天的時間，一天以后，我換心?！?/p>

7

當(dāng)摩芊出現(xiàn)在山頂?shù)臅r候，白竹年跟小五一眾人都倍感驚訝，相比驚訝，閑雜人等更加感動，他們認(rèn)為摩芊實在太有情有義了，不辭辛苦還是追上來陪她的相公了。

“不要找了！”

摩芊的話比她的出現(xiàn)更加令人驚訝。

“為什么？”白竹年走上前，他已經(jīng)從她的口氣中發(fā)覺到了她的不一樣。

“因為我已經(jīng)找到一位高人，他有了解救全縣人的辦法。”

“什么辦法？”

“取太湖里的那只白龍的心煎藥?！?/p>

“芊芊，你知道我不相信太湖有龍這個傳言的。”

“但是我相信！”抓住白竹年的手，摩芊像是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緊得令白竹年吃疼，“相信我?！彼难凵癃q如當(dāng)初她說要拜師學(xué)醫(yī)時候一樣真摯不容人懷疑。“跟我回去吧，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小五見摩芊真有急事，又看得出少爺不想放棄采藥，于是識相地將重任扛起，“少爺跟少夫人回去吧，草藥我們來找！”

白竹年猶豫，摩芊此時已經(jīng)紅了眼眶。再三思索，他決定先跟摩芊下山，回家安頓好她再返回來不遲。

“芊芊，你到底怎么了，你變得不一樣了?！毕律酵局?，白竹年終于說出了自己的疑惑。

偷偷抹去眼淚，摩芊像以前一樣憨傻地笑，“沒有啊，我還是……那個我。一會兒回到家里，你能陪我一起堆雪人嗎，我好想堆一個雪人在太湖邊上。”

白竹年環(huán)視四周說，“你看，雪融化的都差不多了，堆不了了?；丶椅覀兿热Q件干凈的衣服，等下次下雪的時候再堆雪人?！闭f著，他將摩芊身上的枯葉和灰塵輕輕掃去。

摩芊不在乎衣服到底有多臟，她緊緊抓著白竹年的手，執(zhí)意要去堆雪人，“我知道太湖邊一處地方，那里的雪還沒有化！”

并非太湖邊真的有角落沒有被陽光照射，白竹年親眼見到的那未被破壞的積雪，是摩芊施法變出來的。歡喜的像個孩子，她跑進(jìn)積雪之中，也不怕涼，伸手捧起一捧白雪團(tuán)成一顆球?！澳憧?，這可小小的雪球在雪地里滾幾遭就會變大，就像我們兩個的感情，一開始只是簡單的欣賞，后來相處久了變成了深深的愛戀……”

沒想到她會突然告白，白竹年受寵若驚，走向摩芊的身邊，他將已經(jīng)滾得臉盆那么大的雪球繼續(xù)往前推，推到一半回頭對她笑說，“會變得更深，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p>

待他再回過頭去的時候，摩芊眼角的一顆淚滴入了雪地，將積雪燙出了一顆細(xì)小卻深邃的洞。

兩個人一同將雪人堆好的時候，夕陽已經(jīng)洗下，四只手被凍得通紅，可他們臉上卻都是藏不住的幸福笑容。

“芊芊，我們回去吧，你再不換衣服會著涼的。”

“……我。”摩芊眺望著夕陽，終于決定開口將所有的事情都告訴白竹年?！拔矣惺孪胍阏f?！?/p>

“什么事？我們回家說?！迸滤?，白竹年將她摟進(jìn)懷里，用體溫去溫暖她。

被他擁在懷里，摩芊終于再也無法克制，淚流成河。她縮在那個即將失去的懷抱中顫抖，良久后開口說出了一輩子都不想要告訴他的真相。“竹年，求你，不要恨我……”

“芊芊，你在說什么？我怎么會恨你？如果不是你五日不停歇地在雪地中找我，我早已經(jīng)凍死，不在人世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我此生最愛的人，我怎么會恨你！傻瓜，不要亂講話了！”

“不是的，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其實太湖雪災(zāi)是我一手造成的！我是害你的人！我是一只孽畜……竹年，太湖里面確實有龍，我就是那一只白龍……”

如果她笑嘻嘻地說這么一句，他也會跟著笑，做出被她笑話逗樂的樣子，可是摩芊現(xiàn)在在哭?！败奋?，我不相信鬼神傳說……”

“可我真的是！”摩芊輕輕推開白竹年，然后一躍身飛到了太湖之上幻化成了白龍，體長鱗亮……這下，由不得白竹年不信了。

空中的飛龍騰云駕霧到他的面前，眼中噙淚，“竹年，我從小跟我母后生長在太湖之中，后來母后病逝，我為此傷心異常，我的父王沒過多久竟然又娶了一位夫人，所以我傷心匯集憤怒，換上了失心瘋。從我瘋癲的那一刻開始，太湖縣便開始不得安寧，失收是因為我，風(fēng)寒流感是因為我，中毒也是因為我！那一晚出去收集白雪，我途中病發(fā)，對天上降下來的雪施了法下了毒……”

白竹年愣愣地立在湖邊聽著她的話，臉上的表情說不出來的難過。也許真的愛一個人，就是她犯錯，你會痛心無比吧。

“我之前所說的高人就是我的父王，他說想要拯救全太湖的人，只有去我的龍心煎藥?！?/p>

“那你呢？”他沒有考慮其他，他只在乎她會怎么樣。

空中飛龍淡淡一笑，有幾分白竹年輕笑時候的神韻，這也許就是夫妻相處久了互相似?！案竿跻呀?jīng)幫我凝練了一顆石頭心?！?/p>

“石頭心？換心以后，心硬如石嗎？”白竹年突然變得激動，他從來沒有如此咄咄逼人，“你會忘記我們在一起的日子是不是？你會忘了我們曾經(jīng)相愛是不是？你會將我視為陌路之人是不是？”

“是。”飛龍別過頭，卻掩飾不住她的不情愿不甘心。

“如果是這樣，我寧愿有負(fù)全太湖縣百姓，只愿收住你一個人！”白竹年一直認(rèn)為他和摩芊的感情是細(xì)致綿軟如同溪水一樣緩緩流淌的，可沒有想到，他的愛也會是這樣海浪般澎湃?！澳?，不要換心，不能忘記我！”

“竹年，我已經(jīng)決定了。有你這句話，我不再不甘心……”飛龍盤旋，招來一陣奇風(fēng)，白竹年被掀到空中，奇風(fēng)將他送回了白府。

風(fēng)呼嘯聲中，他清清楚楚地聽到摩芊的最后一句話，“明日有人會將龍心送去白府，煎藥之事就有勞你了，照顧好自己，照顧好爹?！?/p>

8

第二日有人雙手奉上一顆龍心，龍心的形狀如同晶石，晶瑩剔透。白竹年雙手顫抖著接了下來，事已至此，他只得按照摩芊的所托辦事。

“你是摩芊父王的差遣？”

“下的正是。”

“能幫我捎一句話給他嗎？”

“大夫請講?！?/p>

“我想再見摩芊一面?！?/p>

差人行李，“我會幫大夫?qū)⒋嗽拏鹘o龍王。小的告辭?！?/p>

“有勞了。”

送走差人，白竹年捧著一顆龍心黯然流淚進(jìn)了伙房。煎藥，如同煎他的心。

9

白老爺康復(fù)了，整個太湖縣的百姓都康復(fù)了。唯一一個臉色蒼白的人就是白竹年，他疲累地坐在白府廳堂里，他已經(jīng)等了三五天有余，可龍王的差人還沒有來回復(fù)。他心急，他真的好像再見摩芊一眼，他想要親眼看看她是不是真的不再認(rèn)識自己，他想要親口問她知不知道他的名字……

終于等得失去了耐心，白竹年瘋了一樣奔出了白府，一路踉踉蹌蹌跑到了太湖邊上。

偌大的太湖還是像以前一樣平靜，湖面的薄冰薄如蟬翼，輕輕一碰就會破碎，碎得如白竹年滿目瘡痍的心。

“芊芊！”他對著太湖發(fā)瘋地叫喊，他往湖里丟石塊，打破湖面平靜，他甚至忘記了湖水的冰冷，縱身跳下。“芊芊，你聽到了嗎，我來找你了！”

除了水花飛濺的聲響，沒有任何聲音應(yīng)他。

“芊芊！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我是白竹年！”

湖邊樹林有鳥被驚飛，但除了鳥叫聲，還是無人應(yīng)答。

冰冷的湖水已經(jīng)吞沒了他的腰肢，然而刺骨的感覺在他身上不過如撓癢一般。白竹年繼續(xù)往前走，他已經(jīng)不知道自己是要找摩芊，還是想要結(jié)束自己的痛苦了。

湖水沒過他的頸項，他沒有發(fā)覺，腦中播放的全是摩芊離開之后，他一個人被痛苦折磨的片段。他用他最愛的女人的心煎藥，他心如刀絞。

湖水終于漫過他的頭頂，痛苦的片段瞬間換做他跟摩芊在一起時的快樂時光。她對著天上降下來的雪花喜笑顏開，他站在陪她的身邊一起笑。

“芊芊，我想你……”被湖水嗆得昏迷，白竹年吐出了最后一句話。

10

“喂，喂，你快醒醒！”

“呼吸呼吸，跟我學(xué)，吸氣，呼氣！”

“對，就是這樣，繼續(xù)！吸氣呼氣！”

白竹年耳邊嘰嘰喳喳，當(dāng)他努力睜開眼的時候，眼前卻只有一個人，那個人的樣子有些模糊，他看不清楚，只知道是個女人?！澳闶擒奋穯?？”

“對啊，我叫摩芊?！比绯醮我娒娴臅r候一樣，摩芊的杏眼睜得圓圓的，她好奇地問白竹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們認(rèn)識嗎？”

他終于見到她了，可也得到了最不想得到的回答。她不認(rèn)得自己了。

視線越發(fā)清晰，身體也恢復(fù)了知覺，白竹年躺在硬實的土地上，卻徹底心灰意冷。

“說話啊，我們認(rèn)識嗎？”摩芊等著他的回答，可他卻好像變成了聾子啞巴。算了，認(rèn)不認(rèn)識不重要。“既然你已經(jīng)沒事了，那我向你打聽一件事！你認(rèn)識太湖縣第一名醫(yī)白竹年嗎？我想拜師學(xué)藝！”

聽了這句話，白竹年如同起死回生一般坐了起來，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要求摩芊再說一次。

“你這人耳朵不好使啊，我說我要向白竹年拜師學(xué)藝，你認(rèn)識他家嗎，給我?guī)泛貌缓?？?/p>

“好！”她還記得白竹年！也許忘記了她和白竹年之前在一起的那些時光，但和白竹年還有以后！

太湖的水面又恢復(fù)了最初的平靜，在湖岸的某個角落，一只俏皮可愛的雪人靜靜地蹲坐在那里，它的臉上帶著對未來的憧憬，對“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打敗心硬如石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