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和尼克松的隨行記者過招
2012-04-29 00:00:00楊敏
中國新聞周刊 2012年20期
1972年1月3日，尼克松訪華前一個多月，美國國家安全事務副助理亞歷山大·黑格率先遣組來華。
中國外交部新聞司記者處負責與先遣組就記者人數(shù)、日程、技術支持、車輛、酒店和伙食等安排進行談判。
先遣隊一口氣提交了400人的記者名單，讓中方很為難。
“當時供外國人住的一個是舊北京飯店，一個是新僑飯店，再就是友誼賓館，根本住不下這么多人。”時任新聞司記者處副處長的江承宗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
最后周恩來拍板，盡量讓他們來，因為這也是改善西方人眼中的中國形象的機會。
雙方幾經(jīng)協(xié)商，最后達成協(xié)議：報紙、廣播、通訊社的記者80多人，包括記者、攝像、燈光師和制片人在內的電視系統(tǒng)100多人，一共180多人。
對于將訪問中國視作登上另一個星球的美國記者們來說，這幾乎是一場戰(zhàn)爭。合眾國際社的攝影記者德克·霍爾斯泰德后來笑言，記者們?yōu)榱藸幦〉诫S尼克松訪華的名額，能將自己的母親推下飛機。
各自準備
美國全國廣播公司《今日》欄目的主播芭芭拉·沃爾特斯對自己被公司選中，成為訪華記者團中僅有的3名女記者之一，感到意外而又緊張。因為，此前她并沒有過任何國際采訪經(jīng)驗。
入選的平面媒體記者大多可以用名字“如雷貫耳”來形容，他們中有《華盛頓星報》因系列書籍《總統(tǒng)的產(chǎn)生》而榮獲普利策獎的西奧多·懷特和《讀者文摘》的普利策獎獲獎作家詹姆斯·米切納。
幾乎所有的記者都對中國一無所知。在出訪前的兩三周，美國首個研究中國的民間機構——美中關系全國委員會，連續(xù)3天在華盛頓為記者團成員講解他們所知的有限的中國現(xiàn)狀，培訓中國的禮儀。
在大洋彼岸，負責接待這些記者的中國外交部新聞司，也在緊張研究情況。
他們從北京各高校、文化部門、體委、對外友協(xié)等單位抽調了近100人，為美國記者來訪充當翻譯。這些翻譯，后來被美國記者不太友好地稱為“看管員”。當時在中國人民保衛(wèi)世界和平委員會（時屬外交部管）任英文翻譯的鄭萬珍也是其中之一。
鄭萬珍記得，外交部對他們進行了統(tǒng)一培訓，強調“不卑不亢、落落大方”的接待原則，并設計了一些外國記者可能會問到的敏感問題，如中蘇關系問題、黨內斗爭問題、毛澤東的接班人問題、如何看待尼克松來訪以及中國以后的外交動向，等等。
“但并沒有給我們標準答案，靠我們自己把握分寸。因為我們的工作主要是滿足他們在中國采訪、生活的具體需要。如果實在回避不了可以一概說‘不知道’?！编嵢f珍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新聞司用三個月時間，編寫了一本名為《美國政府新聞機構》的書。書里介紹了尼克松總統(tǒng)的四次媒體危機，介紹了多位美國著名記者，以及他們犀利的行事風格和經(jīng)?？霖熧|疑總統(tǒng)的“駭人”事跡。
機場附近建起了從美國租來的地面衛(wèi)星站，再租給美國人。江承宗去檢查過裝備的情況，感嘆美國人效率真高。用于接收的“電視鍋”很大，直徑有三四米?！八麄冊谠囈?，讓我去聽，哎呀真清楚，比北京的電話還清楚，就像在旁邊講話一樣，我很驚訝?！苯凶诟嬖V《中國新聞周刊》。
美國方面提出，需要洗印彩色照片的設備。江承宗立刻派人調查，發(fā)現(xiàn)只有新華社攝影部一家能洗印彩色照片。他親自跑了趟新華社，得知對方根本應付不了這么大的量，只能請美方自己帶設備來，把衛(wèi)生間密封起來，布置成暗房，在里面沖洗照片。
“從頭至尾都在問林彪問題”
2月20日，尼克松訪華的前一天，記者團乘坐的飛機——“你好1號”和“你好2號”先行到達上海。
外交部新聞司記者處副處長金桂華和鄭萬珍到上海虹橋機場迎接，并陪同記者團赴京。他們走進機艙，對著這群黃頭發(fā)大鼻子的美國人，用英文表達了歡迎，并作了簡單的自我介紹。
這是中美兩國隔絕20余年后，雙方第一次近距離地相互打量?！八麄兛瓷先ズ苤斏?，我們也有點緊張?！编嵢f珍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芭芭拉·沃爾特斯回憶，中方人員穿著同樣的藏青色褲子，同色的中山裝，立翻領，線條不明顯。他們戴紅色圓像章，上面有毛澤東的銀色頭像。
入坐后，有幾個記者過來聊天。鄭萬珍注意到，他們看似隨意地聊起了上海和北京，等氣氛稍微融洽，就開始發(fā)力。
“問文革進行得怎么樣，你們對尼克松來訪怎么看之類。我就回答，文革是為了保證革命本色，反對修正主義?！编嵢f珍說。
最讓鄭萬珍頭疼的是芭芭拉·沃爾特斯，在從上海至北京一個多小時的飛機上，她從頭至尾都在問林彪問題，幾乎沒停過。
“是你們把他打下來的，還是他自己摔下來的？為什么會摔？為什么走的時候油沒有加夠？問得我一身大汗。我又沒辦法答復她，只能答非所問，談談林彪在抗戰(zhàn)中的貢獻之類，或干脆轉移話題?！北砬閲烂C的鄭萬珍講到這里笑起來，“哎喲天啊，那是我一生里最棘手的一次。對付美國記者是很頭疼的事情。”
鄭萬珍是《華盛頓郵報》的丹尼·卡諾和約瑟夫·克拉斯特的“看管員”。他知道卡諾在美國鼎鼎大名，特地去與他打了招呼。卡諾趁機揪著他不放，拐彎抹角問中國領導人的健康問題，“簡直沒辦法”。
記者們被統(tǒng)一安排住進民族飯店，原有的住客早已全部轉移。附近的民族文化宮一樓大廳被布置成臨時的新聞中心，24小時開放，里面安了打印機、電話，擺放了咖啡茶點。江承宗與北京市電訊局商量，在新聞中心設了電訊處，隨時可發(fā)電報到美國。
酒店的服務很好，有一日可取的洗衣服務，加急的話一小時可取。因為記者們只允許拿一個小衣箱，所以快捷洗衣的服務很受歡迎。
讓芭芭拉·沃爾特斯印象深刻的，是令人“拍案叫絕”的早餐，有鮮美的雞湯面、冷肉拼盤、蔬菜和春卷，有一天還有甜酸醬的排骨?！罢l還要吃燕麥片啊？”
被法新社搶了先
2月21日上午，尼克松的專機即將降落北京首都機場。
記者們早已擺好了陣勢。據(jù)江承宗回憶，離飛機最近的是白宮記者團，如合眾國際社記者海倫·托馬斯等，他們能近距離接近尼克松和周恩來，聽見他們的談話；第二線離專機有一定距離，設置了一個較高的梯子，供記者站在上面；第三線在候機室外的陽臺上，美國電視臺的直播設備都架在那里，能看到全景。江承宗也隨他們一起等候在陽臺上。
11點30分，專機準時降落。尼克松走下舷梯前，早早向周恩來伸出了手，兩人歷史性握手之后，飛機上的其他人員才魚貫而出——這一場景被全美新聞媒體現(xiàn)場直播。
中美有12小時的時差，此時正是美國東部時間晚上11點半，但仍有大量觀眾見證了這一歷史性時刻。江承宗后來多次去美國，發(fā)現(xiàn)很多人對這一畫面記憶猶新。
盡管中方安排了兩倍人數(shù)的三軍儀仗隊以示歡迎，但現(xiàn)場看不見“歡迎尼克松”的條幅，街道兩旁也沒有夾道歡迎的群眾，更見不到擋泥板上插著美國星條旗的威風凜凜的護衛(wèi)車隊，“像是半夜里溜進后門一樣暢通無阻”。
美國全國廣播公司的約翰·里奇在天安門做了一個電視報道。他問聚集在天安門廣場的五六個人：你們來天安門干什么？
一個戴雷鋒帽、穿藍灰色棉襖的20來歲的男子，將手插在褲袋里，一臉精心準備的笑容，用濃重的天津口音說：我探親來了。又特別對話筒強調：路過！
美國記者聯(lián)想到的是，3個月前，中方組織了超過30萬人來歡迎埃塞俄比亞皇帝海爾·塞拉西。
時任外交部禮賓司副處長的唐龍彬對《中國新聞周刊》解釋，因為是美國總統(tǒng)訪華，所以美國記者可能對中方接待規(guī)格期望過高，沒有考慮到兩國并未正式建交。
隨后發(fā)生的事件，更讓美國記者不快。
按原定日程，尼克松先回釣魚臺國賓館休息，下午4時與周恩來在人民大會堂舉行會談。隨訪的美國記者在人民大會堂門前一直等到5點55分，才從白宮發(fā)言人齊格勒那里得知，下午尼克松已與毛澤東舉行了會談。
最早捕捉到這一消息的，竟然是法新社常駐北京記者。這讓美國記者非常惱火，以為是尼克松與中國政府共同操縱了新聞。
“這些常駐記者對中國情況太熟悉了，尼克松到京那天，他們從上午就派人在新華門對面的人行道盯著。尼克松的車隊一進中南海，他們馬上報道?！苯凶诟嬖V《中國新聞周刊》。
“裝作喝酒的樣子”
當晚，周恩來在人民大會堂主持了國宴。記者們被安排在能容納800多人的宴會廳的最后一排。
“今晚的菜單包括油燜竹筍、三絲魚翅、紅燒對蝦……聽到音樂聲了嗎？是不是很熟悉？中國樂隊正在演奏《牧場是我家》?！卑虐爬の譅柼厮箤χ鴶z像機鏡頭做了現(xiàn)場直播。
“每次致詞后，賓主雙方主要人員就舉著像裁縫頂針一般大的酒杯，輪流同各席的人碰杯，巡回祝酒，小口抿一點，或者嘴唇碰一碰杯子，裝作喝酒的樣子。周先生就善于這樣應酬。美國人逐漸對這一套也產(chǎn)生興趣。當樂隊奏起一支歡快的樂曲，尼克松先生、羅杰斯國務卿和基辛格很快就遠離他們就座的奢華宴席，四處去碰杯?！薄都~約時報》記者馬克思·弗蘭克爾這樣描寫道。
《紐約時報》差一點就與這次訪華失之交臂。
1971年7月，基辛格首次秘密訪華時，《紐約時報》副社長兼專欄作者詹姆斯·萊斯頓也到了中國，并獲準采訪周恩來。時任外交部新聞司記者處副處長的金桂華親赴廣州迎接萊斯頓。當晚他接到外交部的緊急電話，要他務必使萊斯頓滯留廣州兩日，并改乘火車來京，但沒有告知原因?！拔一乇本┲?，才知道是基辛格秘密來訪，不能讓萊斯頓知道。”金桂華告訴《中國新聞周刊》。
由于差點被萊斯頓撞破好事，尼克松大為惱火，一度將《紐約時報》排除在訪華記者團名單之外，最終沒有成功。
馬克思·弗蘭克爾后來憑借題為《尼克松意外會見毛澤東》的報道獲得了普利策新聞獎，他本人也于1986年出任《紐約時報》總編輯。
美國記者們注意到，晚宴開始后，尼克松不緊不慢拿起了筷子，顯然訓練有素。最有心機的是加拿大《多倫多環(huán)球報》駐北京記者伯恩斯，宴會結束后，尼克松剛起身離席，他便快步上前將尼克松用過的筷子收入囊中。據(jù)說，后來有人開價2000美元買那雙筷子，他都沒有答應。
美國記者的“無理要求”
尼克松與毛澤東、周恩來會談時，記者們只能在外等候，或者陪同尼克松夫人帕特·尼克松參觀學校、工廠、幼兒園和人民公社。
北京大學是帕特·尼克松的目的地之一?！度A爾街日報》記者羅伯特·肯特里采訪了北大革委會副主任周培源。他回憶，周是一個受過美國教育的物理學家，很有智慧。但對于他說的話，“你只能為他感到遺憾，因為他自己也不信”。
記者們想要看看這個神秘的共產(chǎn)主義國家的人民真實的生活，然而，不茍言笑的“看管員”們寸步不離。他們要擺脫“看管員”并不方便，因為除了官方派來的大巴車和轎車，沒有出租車和私家車。
“我們和他們沒有太多的交流，相互保持了距離。”鄭萬珍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你要知道這還是在文革時期，之前還是美帝國主義，是打倒的對象，不可能馬上改變。他們對我們也不是很信任?！?/p>
2月24日的日程，是游覽八達嶺長城。
美國廣播公司的丹·拉瑟清晨起床，走到窗前，被驚呆了。他看到，成千的中國人，拿著簡陋的掃帚，正清掃街上的積雪。
據(jù)唐龍彬后來回憶，那天，北京連夜出動了100多輛灑水車，60萬到80萬人，從釣魚臺一直掃到烽火臺。
在長城上，尼克松發(fā)表了一番著名講話：“不管是實體的城墻，或是意識形態(tài)上的城墻，都不能隔開這個世界上的人們。當我們看長城這座城墻時，最重要的是要明白，我們有一個開放的世界。”
合眾國際社的海倫·托馬斯找到江承宗，要他想辦法找一部電話，她要打電話到新聞中心做口述報道，然后由留在新聞中心的同事將報道發(fā)出去。后來出任白宮記者團團長的海倫·托馬斯可不是等閑人物，她常常穿著同一身黑色禮服，將采訪本藏在身上，昂首走進對記者說NO的重要國宴。
江承宗覺得頭都大了，這是在郊野，哪里有電話呢？
他只得帶著海倫到附近尋找。好容易在保衛(wèi)亭找到一部，但這部電話除了警衛(wèi)部門，別人一概不準使用，以防止有人利用電話傳尼克松的行蹤。
好說歹說不行，江承宗只得去找警衛(wèi)部門的領導。幸運的是，他找到了中央辦公廳警衛(wèi)處副處長兼中央警衛(wèi)團政委楊德中。但楊的命令也不管用，因為他沒有穿軍裝，穿的是便服。江承宗在心里連聲嘆氣，只得再去找警衛(wèi)人員的直接領導，海倫的報道才終于發(fā)了出去。
鄭萬珍也是在長城上第一次與《華盛頓郵報》記者約瑟夫·克拉斯特發(fā)生了沖突。
“不知他跟尼克松總統(tǒng)談了什么，馬上來跟我要出租車，要回酒店發(fā)稿。我說我們一起坐大巴來，一起坐大巴回去，沒有Taxi。他就大發(fā)其火，說了很難聽的話，又跺腳，臉紅脖子粗的?！?/p>
但發(fā)火也沒轍，克拉斯特只好消氣，并對鄭萬珍道了歉。
鄭萬珍注意到，克拉斯特“很鬼”，在回去的大巴上坐在門邊的位子上，車一停，就飛快地沖進酒店發(fā)稿。
2月28日發(fā)表《上海聯(lián)合公報》時，鄭萬珍再一次見識到了美國記者的敬業(yè)。
“錦江飯店樓下有個小會議廳，公報一念完，哎喲，你沒看見那些記者啊，狼狽得扭頭就往酒店跑，長途電話早就拿到自己房間了，錄音筆對準就放。”
1985年，鄭萬珍調往中國駐美大使館工作，任新聞參贊兼新聞發(fā)言人。他與當年訪華的許多美國記者都成了很好的朋友。曾沖他發(fā)火的克拉斯特去世時，他還去參加了他的追思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