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賦注批評及其章句學意義

許 結

(南京大學 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3)

賦注興起于晉、宋時期，有同時人注與后人注之分，及自注與他注之別，對此，清人王芑孫《讀賦卮言·注例》辨云“古賦不注，世傳張平子自注《思元賦》，李善已辨之矣。蓋兩漢魏晉四朝皆無自注之例。賦之自注者，始于宋謝靈運《山居賦》”;又云“有同時人而為之注者，如劉逵之注《吳都》、《蜀都》，張載之注《魏都》是也。有后代人而為之注者，如郭璞之注《子虛》，薛綜之注《二京》是也”。至于賦注之用，李善《上文選注表》所言“弋釣書部，愿言注緝”，說明其緝錄注解之義。然而賦注何以興起于晉、宋，盛行于唐、宋以后，其作為一種特殊的賦學批評形態(tài)的意義，則無專論，本文試為辟發(fā)，聊作引端。

一 賦注與經(jīng)學傳注傳統(tǒng)

在文學史上，賦注實緣于“文集”之興①按:古代文章初指辭賦，劉歆《七略》設“詩賦”(以辭賦為主)一略，至王儉《七志》始改稱“文翰”，已兼“雜文”，阮孝緒《七錄》則立“文集”，以明當時作者專集之興。，且開作者“文注”之先聲;而作為“注”例的傳承，則顯然又緣自“經(jīng)注”，即漢代興起的經(jīng)學章句之傳注之學。對此，倘作宏觀思考，則與學術大勢之變移有關。如章學誠《文史通義》卷三論《文集》云“兩漢文章漸富，為著作之始衰”，又如吳汝綸《天演論序》論晚周諸子后之學術則“漢氏多撰著之編，唐宋多集錄之文”，雖視閾不同，但有一點是相近的，那就是專家之學的衰退，解釋性學問的興起，注疏之學則與此學術大勢綱維相系。落實到具體，由經(jīng)注到賦注，則在于漢人傳注之學的興盛。劉知幾在《史通·內(nèi)篇·補注第十七》中解釋傳注云:“昔《詩》、《書》既成，而毛、孔立傳。傳之時義，以訓詁為主，亦猶《春秋》之傳，配經(jīng)而行也。降及中古，始名傳曰注。蓋傳者轉(zhuǎn)也，轉(zhuǎn)授于無窮;注者流也，流通而靡絕。惟此二名，其歸一揆。”［1］(P131)②按:浦起龍釋:“首原訓詁之體，名殊義一?！眰髯⒁惑w，均“訓詁”經(jīng)義，然所言“轉(zhuǎn)授”與“流通”，又明兩用，而有關賦注(訓詁)的產(chǎn)生及意義，亦當于此經(jīng)學淵源予以體認。試作三層辨析:

其一，經(jīng)傳與賦的關系。“賦家極軌，要當盛漢之隆”［2］，而漢代是經(jīng)學的時代，就其本質(zhì)而言，是“傳”經(jīng)的時代，如四家(魯、齊、韓、毛)傳《詩》等，以明經(jīng)學“轉(zhuǎn)授”之意義，然“賦”與經(jīng)“傳”共時而興，其間關系，值得一辨。首先，賦之本字與“傳”通用，如《漢書·淮南王傳》“安入朝，上使為《離騷傳》”，顏師古注曰“傳，謂解讀之，若《毛詩傳》”，取“傳”解“經(jīng)”義，清人王念孫則謂:“傳當作傅，傅與賦古字通。注曰:《皋陶謨》‘敷納以言’，《文紀》敷作傅，僖二十七年《左傳》作賦?！篂椤峨x騷傅》’者，使約其大旨而為之賦也?！保?］(P296)此取“傳”(傅)即“賦”義，絕非孤證，如近人嘯咸《讀漢賦》認為王褒《四子講德傳》據(jù)《漢志》宜為“賦”，《文選》改題為“論”，是“傳亦謂之賦”的例證［4］。1993年尹灣漢墓出土漢簡《神烏傅》，也是“傅”、“賦”字義相通又一證據(jù)［5］。其次，漢賦作為一種新文體，無論在詞章、義理上的用“經(jīng)”，還是對如《詩經(jīng)》創(chuàng)作的擬效，都具有一定以“文”傳“經(jīng)”的意義，這與班固《兩都賦序》所言“賦者，古詩之流也”有著內(nèi)在的聯(lián)系。就賦用“經(jīng)”而言，或取其辭，如司馬相如《長門賦》“雷殷殷而響起兮，聲象君之車音”，取辭于《詩·召南·殷其雷》“殷其雷……振振君子，歸哉歸哉”;或取其義，如王粲《登樓賦》“冀王道之一平兮”，取義于《尚書·洪范》“無黨無偏，王道平平”，表達處亂世而對太平的期盼。由此于“經(jīng)”的引述與推闡，所以宋人龔鼎臣《東原錄》有謂:“賦亦文章，雖號巧麗，茍適其理，則與傳注何異!”至于擬效，賦與《詩》的關系最為密切，如主題描寫:論宮室，則有王延壽《魯靈光殿賦》之仿《魯頌·閟宮》;寫都邑，則有班固《東都賦》之仿《商頌·殷武》;述游獵，則有揚雄《長楊賦》之仿《大雅·皇矣》等，誠如晉人孫綽謂“《三都》、《二京》，五經(jīng)鼓吹”［6］(P260)。由賦本義到其用經(jīng)與擬效，無不表現(xiàn)出對經(jīng)義解釋、推揚的特征，這與經(jīng)之“傳注”異質(zhì)同構，也因此可見從經(jīng)注到賦注的歷史淵源。

其二，經(jīng)注與賦注的關系。賦注是文學注疏的最早樣本，也是繼經(jīng)注后出現(xiàn)的文學注疏體，其與經(jīng)注不僅有一貫之義，如賦注在經(jīng)義上可謂對經(jīng)注的再闡，而且其注例亦擬效經(jīng)注，形成內(nèi)在的關聯(lián)。漢代經(jīng)學傳注，如文帝時立《魯詩》、《韓詩》，景帝時立《齊詩》，三家已備，武帝時《易》立施(讎)、孟(喜)、梁丘(賀)，《書》立歐陽(生)，《禮》立學官，迨至宣帝，《禮》分大、小戴(德、圣)，《春秋》立“公羊”博士，有嚴(彭祖)、顏(安樂)二家等，其如歐陽氏、平氏傳《歐陽尚書》、夏侯氏傳大、小《夏侯尚書》、韋氏傳《魯詩》、伏氏傳《齊詩》、尹氏傳《谷梁春秋》，皆訓舉大義，研習章句，所謂“漢人最重家學，世世轉(zhuǎn)相傳授，蓋欲其益明耳”［7］。這種經(jīng)注家數(shù)，如三家注《詩》，均單注一家，賦注擬效，則如劉逵之注《吳都》、《蜀都》，張載之注《魏都》，郭璞之注《子虛》，薛琮之注《二京》;而由家數(shù)入于會通，亦漢代經(jīng)注史實，如鄭玄匯注《三禮》，箋注《毛詩》，嘗以《禮》注《詩》，以《詩》箋《禮》，賦注擬效，則如六臣注《文選》，其中賦作十五類，皆匯注性質(zhì)。然考察賦注的出現(xiàn)，則緣于賦集(選)之興，而其前因，又是經(jīng)學讀(注)本在東漢以后的盛行，這與章句之學的興起有著密切的聯(lián)系。

其三，章句與經(jīng)注、賦注。從廣義而言，經(jīng)注、賦注都是章句之學，賦注對賦作章句的解釋，也是緣自漢代經(jīng)學章句的。劉勰《文心雕龍·章句》云:“設情有宅，置言有位;宅情曰章，位言曰句。故章者，明也;句者，局也。局言者，聯(lián)字以分疆，明情者，總義以包體，區(qū)畛相異，而衢路交通矣?！笨梢娬戮鋵W不僅在字句篇章之解，還在通明大義，這是注例之要則。據(jù)《隋書·經(jīng)籍志》載，漢代經(jīng)學章句著目甚多，其中如《詩》之薛氏章句、《春秋》之賈逵章句，皆為當世顯學，而王逸《楚辭》章句正秉承“依經(jīng)立義”①王逸《離騷經(jīng)章句》有謂:“《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喻。”又，劉勰《文心雕龍·辨騷》云:“王逸以為詩人提耳，屈原婉順，《離騷》之文，依經(jīng)立義?！?，在某種意義上堪稱后世賦學章句的榜樣，至于晉以后大量賦集的出現(xiàn)，如謝靈運《賦集》92卷、崔浩《賦集》86卷、梁武帝《歷代賦》10卷等17種，既為賦創(chuàng)作提供范本，也表明其賦學章句的興盛②如《隋志》著錄之梁武帝編《五都賦》6卷，即匯集張衡《二京》與左思《三都》而成，為京都賦提供范本，《文選》賦首“京都”當與此有關。。而由“謝注”到“《選》注”，其對賦語言學、詞章學、名物學、典故學、鑒賞學的批評貢獻，已成為辭賦箋注學的歷史性范本。

二 以“謝注”與“《選》注”為例

魏晉以后，文章大顯，既有名“作”，也多名“注”，其時除“經(jīng)部”群注外，有如“史部”之酈道元注《水經(jīng)》、裴松之注《三國志》、“子部”之劉孝標注《世說》，成就“三大名注”美譽，且與原著相得益彰。而“集部”之注，據(jù)《隋志》所載，首標王逸注《楚辭》12卷、郭璞注《楚辭》3卷，而詩、文則有蔡邕《典引》注、劉和《雜詩》注、沈約、王綸、陸緬諸家《梁武連珠》注、何承天《連珠》(陸機)注等，而“建安之后，辭賦轉(zhuǎn)繁，眾家之集，日以滋廣”［8］(P1089)，故賦注尤盛。如《隋志》有“《雜賦注本》三卷”下著錄:

郭璞注《子虛上林賦》一卷;

薛琮注張衡《二京賦》二卷;

晁矯注《二京賦》一卷;

傅巽注《二京賦》二卷;

張載及晉侍中劉逵、晉懷令衛(wèi)權注左思《三都賦》三卷;

綦毋邃注《三都賦》三卷;

項氏注《幽通賦》、蕭廣濟注木玄虛《海賦》一卷;

徐爰注《射雉賦》一卷。

他如“孫壑注《洛神賦》一卷”等，惜多亡佚。因此，探討賦注義例，現(xiàn)僅存較早的謝靈運《山居賦》自注與《文選》賦注，堪稱范式。

“謝注”開賦作自注之先河，成為讀解賦文本意的第一手資料，故具有極重要的文獻價值與思想意義。試觀其中注例一則:

《山居賦》:“仰前哲之遺訓，俯性情之所便。奉微軀以宴息，保自事以乘閑。愧班生之夙悟，慚尚子之晚妍。年與疾而偕來，出乘拙而俱旋。謝平生于知游，棲清曠于山川?！弊宰?“謂經(jīng)始此山，遺訓于后也。性情各有所便，山居是其宜也?！兑住吩?‘向晦之宴息。’莊周云:‘自事其心?！硕瞧渌?。班嗣本不染世，故曰夙悟;尚平未能去累，故曰晚妍。想遲二人，更以年衰疾至。志寡求拙曰乘，并可山居。曰與知游別，故曰謝平生;就山川，故曰棲清曠?！保?］(P1576—1577)①按:《山居賦》載錄《宋書·謝靈運傳》，又見《藝文類聚》卷六十四。嚴可均《全宋文》卷三十一收錄。

其注以訓詁解義理，以釋典明賦意，其中尤以闡明文意出處，最有價值。如釋“今事”，賦中云“遠南則松箴、棲雞、唐嵫、漫石”一段，作者自注:“棲雞，在?？谥稀审鹪跅u之上……唐嵫入太平水路……漫石在唐嵫下……下有良田，王敬弘經(jīng)始精舍。曇濟道人住孟山，名曰孟埭?！弊⒚鳟敃r地理，兼及人文事相。而釋“古典”，解釋章句，則又兼及“四部”(經(jīng)、史、子、集)。如引“經(jīng)”者:

《山居賦》:“若夫巢穴以風露貽患，則《大壯》以棟宇祛弊;宮室以瑤琁致美，則白賁以丘園殊世?！弊宰?“《易》云，上古穴居野處，后世圣人易之以宮室，上棟下宇，以蔽風雨，蓋取諸《大壯》?，I堂自是素，故曰白賁最是上爻也。”［9］(P1755)此取《易》義，隱括古典，故以自注說明。又如引“集”(文)者，其賦文云:

昔仲長愿言，流水高山;應璩作書，邙阜洛川。勢有偏側(cè)，地闕周員。銅陵之奧，卓氏充釽摫之端;金谷之麗，石子致音徽之觀。徒形域之薈蔚，惜事異于棲盤。至若鳳、叢二臺，云夢、青丘，漳渠、淇園，橘林、長洲，雖千乘之珍苑，孰嘉遁之所游。

再觀其自注:

仲長子云:“欲使居有良田廣澤，在高山流水之畔。溝池自環(huán)，竹木周布，場囿在前，果園在后?！睉撑c程文信書云:“故求道田，在關之西，南臨洛水，北據(jù)邙山，托崇岫以為宅，因茂林以為蔭?！敝^二家山居，不得周員之美。揚雄《蜀都賦》云:“銅陵衍?！弊客鯇O采山鑄銅，故《漢書·貨殖傳》云:“卓氏之臨邛，公擅山川。”……金谷，石季倫之別廬，在河南界，有山川林木池沼水碓。其鎮(zhèn)下邳時，過游賦詩，一代盛集。謂二地雖珍麗，然制作非棲盤之意也。鳳臺，秦穆公時秦女所居，以致簫史。叢臺，趙之崇館?！茐?，大中□居《長飲賦》②按:諸本皆缺一字，或作“山”字，據(jù)有關學者考證，此處有脫誤，引賦文當出自邊讓《章華臺賦》。:楚靈王游云夢之中……遂造章華之臺?！茨锨嗲穑R之海外，皆獵所。司馬相如云:“秋田乎青丘，傍徨乎海外?！闭那菲馂槲何暮钏?，溉水之所。淇園，衛(wèi)之竹園，在淇水之澳，《詩》人所載。橘林，蜀之園林，揚子云《蜀都賦》亦云橘林。……長洲，吳之苑囿，左(思)亦謂長洲之茂苑。［9］(P1755—1756)

其中廣引仲長統(tǒng)《樂志論》、揚雄《蜀都賦》、司馬相如《天子游獵賦》、左思《三都賦》、應璩《與程文信書》等集部文獻，兼及史部，且隱述《詩·衛(wèi)風·淇奧》詩意，以釋解賦文的名物、典故，尤其是賦家對前人創(chuàng)作的擬效，通過自注加以鉤沉與闡發(fā)，于文獻、學術，均有直接意義。例如賦中引述“子部”文獻，則多屬《老》、《莊》，如賦寫江海，則注引《老子》“海為百谷王”，《莊子》之“海若”;賦寫“有貸以善成”注引《老子》“善貸且善成”、賦寫“糟粕猶在”注引《莊子》“輪扁語齊桓公”寓言等，如果合觀其引“經(jīng)”多《易》義，正構成“三玄”之學以印合當世學術思潮，構成賦作的“嘉遁”主題。

“自注”最能表達作者的創(chuàng)作意圖，而由謝氏開創(chuàng)的這一注例，亦為后世賦家承繼，如宋初吳淑撰《事類賦》并自注，即為又一典范。而與“自注”不同，繼“謝注”后之“《選》注”則屬“他注”，其注本又分兩種形態(tài)，一是“單注”，即“李善注”;一是“匯注”，即“五臣注”(呂延濟、劉良、張詵、呂向、李周翰)，又合“李善注”為“六臣注”①按:據(jù)近年由日本引回的《唐鈔文選集注匯存》(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選》注除“六臣注”，尚有公孫羅、陸善經(jīng)注等殘文，可資參考。。相對而言，“他注”與“自注”比較，更多文獻的征引與意義的闡發(fā)。例如《文選》卷一班固《兩都賦序》所言“興廢繼絕，潤色鴻業(yè)”，李善注引《論語》“子曰:興滅國，繼絕世”、“子曰:東里子產(chǎn)潤色之”，以及揚雄《劇秦美新》“制成六經(jīng)，鴻業(yè)也”等文獻以證其文意之淵承。又如賦序謂“昔成康沒而頌聲寢，王澤竭而詩不作”，李善注:“言周道既衰，雅、頌并廢也?！妒酚洝吩?‘周武王太子誦立，是為成王;成王太子釗立，是為康王?！睹娦颉吩?‘頌者，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稑?緯)·稽耀嘉》曰:‘仁義所生為王?！睹娦颉吩?‘止乎禮儀’、‘先王之澤也?！粍t作詩秉乎先王之澤，故王澤竭而詩不作。作，興也。孟子曰:‘王者之跡息而詩亡。’”［10］(P21)如此廣征文獻，復疊引述，充分顯示了“他注”對原文意旨的發(fā)覆與再闡。當然，“《選》注”與“謝注”之不同，還在于“匯注”的特征。

試以班固《東都賦》為例，來看“李善注”與“五臣注”的互參與濟補:

賦文:“乃動大輅，遵皇衢，省方巡狩。窮覽萬國之有無，考聲教之所被，散皇明以燭幽?！崩钌谱?“《東觀漢紀》曰……《周易》曰……《逸禮》曰……《尚書》曰……?！崩钪芎沧?“大輅，天子法駕。言動法駕，遵天子之衢。衢，道也。省方，觀四方也。巡狩，循行守牧之人，謂察四方之士，觀諸侯之政。窮，盡也。覽盡萬國土物之所有無。被，及也。燭，照也?？悸暯趟坝倪h之處，則以皇明照之。

賦文:“若乃順時節(jié)而蒐狩，簡車徒以講武，則必臨之以王制，考之以風雅?！崩钌谱?“《左傳》臧僖伯曰……《禮記》曰……《王制》曰……。”劉良注:“言因蒐狩之時簡兵講武，則依《王制》、風雅之節(jié)?！锻踔啤罚Y篇名也;風雅，《詩·小雅》章?！?/p>

賦文:“焱焱炎炎，揚光飛文。”李善注:“《說文》曰……《字林》曰……?！眳窝訚?“焱焱炎炎，旌旗貌，飛揚光彩成其文。”

賦文:“舉烽伐鼓，申令三驅(qū)。”李善注:“《毛詩》曰……《尚書傳》曰……《周易》曰……。”呂向注:“伐，擊也。言舉烽擊鼓以申令三驅(qū)。驅(qū)，逐也。三驅(qū)之法，背己及左右馳者皆逐之，向己舍之，故曰三驅(qū)?！?/p>

賦文:“由基發(fā)射，范氏施御，弦不睇禽，轡不詭遇。”李善注:“《左氏傳》曰……孟子曰……劉熙曰……?！睆堛娮?“由基，善射者;范氏，善御者。睇，迎視也;詭，異也。言射者不迎視其禽，御者不詭異以隨物。言車騎輕捷，鳥獸不暇翔去而至殺，不必盡殺去也。”［11］(P26－27)

上列五臣注各一例，可見李善注(略)多征引文獻，而五臣注則多釋文闡義，可為互補。例如第三例李善注引《說文》、《字林》釋“焱焱”為“火華”，“炎”為“火光”，而呂延濟注謂“旌旗”飛揚之狀，兩說雖異，自可并存。

從“《選》注”賦例，可見較“謝注”尤密，其中通訓詁、考名物、釋章句、明義理，基本成為后世賦注擬效的法則，然其中也內(nèi)涵了“賦注”的特色與意義。

三 作為批評形態(tài)的賦注

賦注依附于賦作，所以作為一種批評形態(tài)，勢必落實于賦體，也就是由賦體看賦注，則能區(qū)別于其它文體之“注”，并可從其獨特風貌觀覘賦注的賦學價值。

如前所述，賦注中無論是自注還是他注，也無論是單注還是匯注，作為“注”體的基本特征，如注音、詮字、訓詁、釋義等，是為通例，并無特異。因此，賦注的特色，更多體現(xiàn)于賦體的特色，尤其是大賦體的宏衍博麗，其中的豐富內(nèi)涵，非賦注難以彰明，而賦注的批評形態(tài)，則因賦體之內(nèi)涵而呈現(xiàn)。再以“《選》注”漢賦為例，臚舉其特色:

一曰“經(jīng)義擬效”，這根源于“賦者，古詩之流”的創(chuàng)作意識，漢賦從某種意義上成為承載經(jīng)義的特殊形態(tài)，而后世創(chuàng)作，特別是唐宋詩賦取士，常常用經(jīng)題而明經(jīng)義，形成一大創(chuàng)作傳統(tǒng)②清人阮亨《律賦經(jīng)畬集·凡例》(道光己亥新鐫揚州二酉堂藏板)云:“應制之賦以經(jīng)命題，昉自有唐如裴晉公《歲寒知松柏后凋賦》、韓文公《明水賦》、李供奉《明堂賦》、元仆射《鎮(zhèn)圭賦》、白尚書《性習相近遠賦》、蔣防《不寶金》五賦、王起《庭燎賦》、《蟄蟲始振賦》、陳仲師《鵲始巢賦》、張仲素《反舌無聲賦》、李處仁《虹藏不見賦》、韋充《東風解凍賦》、許敬宗《麥秋賦》，其他不可枚舉。我朝經(jīng)學昌明，星使掄材，悉取經(jīng)語以覘古學，故是編專采五經(jīng)，若《論》《孟》《學》《庸》《周官》《爾雅》凡在《十三經(jīng)》之目者，間亦采焉。”按:此選考試律賦專用經(jīng)題者。。對漢賦用經(jīng)，劉勰《文心雕龍·事類》有所言及:“觀夫屈宋屬篇，號依詩人，雖引古事，而莫取舊辭?！皳P雄《六官箴》，頗酌于《詩》《書》;劉歆《遂初賦》，歷述于紀傳，漸漸綜采矣。到于崔班張蔡，遂捃摭經(jīng)史，華實而濩，因書立功，皆后人之范式也。”于中如張衡諸賦，引述經(jīng)義百余處，僅《思玄賦》一篇，引《詩》《書》詞義，竟有數(shù)十例。試摘錄賦中數(shù)語及《文選》李善注如次①按:衡賦有舊注，《文選·思玄賦》李善注:“未詳注者姓名。摯虞《流別》題云‘衡注’，詳其義訓，甚多疏略，而注又稱‘愚以為’，疑非衡明矣?！崩钫f甚是。:

何孤行之煢煢兮，孑不窮而介立。(李善注:《毛詩》曰:“獨行煢煢。”《楚辭》曰:“既惸獨而不群?！?感鸞鷖之特棲兮，悲淑人之希合。(李善注:鸞鷖，喻君子也?！睹姟吩?“淑人君子，其儀不忒?！?彼無合而何傷兮，患眾偽之冒真。旦獲讟于群弟兮，啟金縢而后信。(李善注:《尚書》曰:“武王既喪，管叔乃流言于國曰:‘公將弗利于孺子?！铮笫?，未獲。天大雷電以風。王啟金縢之書，乃得周公代武王之說……”)覽蒸民之多僻兮，畏立辟以危身。(舊注:《毛詩》曰:“民之多僻，無自立辟。”李善注:毛萇《傳》曰:“辟，法也。民之行多為邪辟，此言無遣為法也?！薄渡袝吩?“蒸民乃立?！?［10］(P214)

按:李善注分別引述《詩》之《唐風·杕杜》、《曹風·鸤鳩》、《大雅·板》，《尚書》之《金縢》、《益稷》(古書合于《皋陶謨》)諸篇詞語，以明張衡描寫之出處，于注釋賦文的同時，也彰明經(jīng)義。正因賦家好為用典，故經(jīng)語經(jīng)義融織賦作描寫之廣與密，其它詩文諸體無與倫比，這一賦體特色，也為注家留下使才騁學空間，形成賦注既依經(jīng)立義，又廣征博采的特色。

二曰“名物之類”，標明的是賦之“體物”特征，亦即“賦者，言事類之所附”(曹丕《答卞蘭教》)的創(chuàng)作原則，因而賦注在極大意義上成為賦的“名物”解釋，并由此構成特有的批評體系。緣此，晉人左思摹擬漢人而作《三都賦》，立意就在“其山川城邑則稽之地圖，其鳥獸草木則驗之方志”(《三都賦序》)［10］(P74);清人陳元龍編纂《歷代賦匯》，其“按部考辭，分題辨類”的編排意識即著眼于所謂“上稽乾度，籠星辰雨露于毫端;俯驗坤輿，聚都邑山川于紙上。大之兵農(nóng)禮樂，動合王章;小之服食舟車，咸關日用?！x魚草木多識，乃格物之資;刀劍琴書游藝，亦怡神之助”(《上歷代賦匯表》)［12］的“物態(tài)”與“事類”。元人陳繹曾論《漢賦法》，認為:“漢賦之法以事物為實，以理輔之，先將題目中合說事物一一依次鋪陳，時默在心，便立間架，構意緒，收材料，措文辭?！瓕懢拔锶缌籍嬍?，制器物如巧工，說軍陣如良將，論政事如老吏，說道理通神圣，言鬼神極幽明之故，事事物物，必須造極?！保?3］基于這樣“窮形盡相”的“物態(tài)”描寫，以致有謂“《三都》、《兩京》，欲敘風土物產(chǎn)之美，山則某某，水則某某，必加窮搜博采，……作志書、類書讀”(袁枚《歷代賦話序》)［14］，即“賦代類書”說?；氐劫x體創(chuàng)作，誠然如此，而賦注圍繞賦家描述內(nèi)涵的解釋，亦自然以名物為中心而展開。如司馬相如《上林賦》繼上林之“水”所謂“八川分流”的精彩描繪之后，轉(zhuǎn)而敘寫水中之物及注家辨類分解云:

于是乎蛟龍赤螭，“魚亙”“魚瞢”漸離，鰅鰫鰬魠，禺禺魼鰨。(李善注:文穎曰:“龍子為螭?！睆堃驹?“赤螭，雌龍也?！崩钇嬖?“周洛曰鮪，蜀曰“魚亙”“魚瞢”，出鞏山穴中。”司馬彪曰:“漸離，魚名也?！睆堃驹弧拔绰??！惫痹?“鰅，魚有文彩，鰫，似鰱而黑，鰬似鱓，魠，鱤，一名黃頰。鱓音善;鱤音感。禺禺，魚皮有毛，黃地黑文。魼，比目魚，狀似牛脾，細鱗，紫色，兩相得乃行。鰨，鯢魚也，似鲇，有四足，聲如嬰兒?！庇?，呂延濟注:并龍魚名。)揵鰭掉尾，振鱗奮翼，潛處乎深巖。(李善注:郭璞曰:“揵，舉也。鰭，背上鬣也?！薄陡咛瀑x》曰:“振鱗奮翼。”郭璞曰:“處，隱岸底也。”又，張詵注:深巖窊曲處也。言龍魚之徒皆舉掉鬣尾奮振鱗翼于窊曲之處。)魚鱉歡聲，萬物眾夥，明月珠子，的皪江靡。(李善注:《小雅》曰:“夥，多也?！睉吭?“靡，邊也?！泵髟轮樽?，生于江中，其光耀乃照于江邊也。張揖曰:“靡，厓也?！薄墩f文》曰:“玓皪，月珠光也?！鲍Z皪與的皪音義同。又，呂向注:歡，鳴也，謂魚鱉戲躍聲也。萬物非一類也。明月珠子，水寶也。的皪，光明貌。靡，江邊也。)蜀石黃碝，水玉磊砢。(李善注:張揖曰:“蜀石，石次玉者也。”郭璞曰:“碝，碝石，黃色。水玉，水精也。磊砢，魁礨貌也?！薄渡胶＝?jīng)》曰:“重庭之山，其上多水玉?！庇郑瑓蜗蜃?磊砢，相委積貌。)磷磷爛爛，采色澔汗，叢積乎其中。(李善注:郭璞曰:“皆玉石符采映輝也?！庇?，李周翰注:言寶玉符采映輝之貌。叢積，謂叢積于水中也。)［11］(P179)

李善注以引述舊說為主，五臣則或自為說解，然均釋名物，通訓詁，顯然一致。當然，賦家體物，義出多端。其與當代都市文明、商業(yè)貿(mào)易、外交活動、禮儀行為等關系密切，故有“物以賦顯”(王延壽《魯靈光殿賦》)、“賦取窮物之變”(劉熙載《藝概·賦概》)之說［15］。而其“體物”方式，又有橫向羅列如前引《上林賦》之“水族”等，或為縱向敘寫如張衡《西京賦》中“百戲表演”等，賦家描寫嘗盡心于此，所以注家同樣用力于此，使賦注成為形象生動的名物詞典。

三曰“宏博之象”，這是賦的體勢與景觀，同樣包含了賦兼才學與詞章意義，而賦注圍繞賦家筆勢的展開，也具有宏衍博麗的特征。至于賦家宏博，祝堯《古賦辯體》卷三《兩漢體上》對《子虛賦》有段形象的描述:“取天地百神之奇怪，使其詞夸;取風云山川之形態(tài)，使其詞媚;取鳥獸草木之名物，使其詞贍;取金璧綵繒之之父色，使其詞藻;取宮室城闕之制度，使其詞壯。”［16］針對這種創(chuàng)作現(xiàn)象，近人劉師培《廣阮氏文言說》曾論西漢辭賦云:“揚、馬之流，類皆湛深小學，故發(fā)為文章，沈博典麗，雍容揄揚。注之者既備述典章，箋之者復詳征詁故，非徒詞主駢儷，遂足冠冕西京。”［17］這里既倡賦家湛深之學，又重視賦作箋注的學問，綰合二者關系，是有意義的。如班固《西都賦》描寫西京制度，先述三輔之勝境，極盡描繪四方景象之能事，試舉其“陽”(南)、“陰”(北)數(shù)語為例:

其陽則崇山隱天，幽林穹谷，陸海珍藏，藍田美玉。(李善注:《上林賦》曰:“崇山嵸巃崔嵬?！睋P雄《蜀都賦》曰:“蒼山隱天?！薄俄n詩》曰:“皎皎白駒，在彼空谷?！毖?“穹谷，深谷也?！薄稘h書》東方朔曰:“漢興，去三河之地，止灞浐以西，都涇渭之南，北謂天下陸海之地?！狈蹲佑嬋辉?“玉英出藍田?！庇?，呂延濟注:海者，富有如海，故言陸海珍藏。謂美玉出藍田。)商、洛緣其隈，鄠、杜濱其足，源泉灌注，陂池交屬。(李善注:《漢書》:“弘農(nóng)郡有商縣、上雒縣，扶風有鄠縣、杜陵縣。”《說文》曰:“隈，水曲也?！笨装矅渡袝鴤鳌吩?“濱，涯也?！庇衷?“澤鄣曰陂，停水曰池?！庇?，呂延濟注:商洛，山名。)竹林果園，芳草甘木，郊野之富，號為近蜀。(李善注:言秦境富饒與蜀相類，故號近蜀?！稘h書》曰:秦地“南有巴蜀廣漢山林竹木蔬食果實之饒”?！稜栄拧吩?“邑外曰郊，郊外曰野?！庇?，李周翰注:言水物雜出與蜀相類，故曰近蜀。)

其陰則冠以九嵕，陪以甘泉，乃有靈宮起乎其中，秦漢之所極觀，淵、云之所頌嘆，于是乎存焉。(李善注:《漢書》:“谷口縣九嵕山在西?！薄稇?zhàn)國策》范雎說秦王曰:“大王之國，比有甘泉、谷口。”《漢書》:“公孫卿曰:仙人好樓居。于是上令甘泉作延壽館、通天臺?！薄稘h宮闕疏》曰:“甘泉林光宮，秦二世造?！薄稘h書》曰:“王子淵作《甘泉頌》?！庇衷?“揚子云奏《甘泉賦》?！庇郑瑥堛娮?九嵕，山名。上有九峰冠，猶戴也。甘泉，山名。漢置宮于上，以祈祀，故言靈宮。又，劉良注:秦漢之君皆于此游觀。)［11］

由此一例，可見注家對賦之宏博之象的認知與解讀，既具體而微，也視野開闊。當然，注家所及賦中博物之象，又源于賦家的創(chuàng)作特征，于此相關者如前所述有二:一是賦兼才學，如周雷《歷朝賦衡裁序》所言“平子賦都，給筆札者數(shù)年;太沖研京，搜故實者十稔。故能牢籠百態(tài)，搖劈群言。既徵博以逞奇，亦積遲而造險”［18］，賦家的艱辛也帶來了注家的艱難，賦作的才學也必然影響著賦注的博采。二是賦重修辭，如方逢辰《林上舍體物賦料序》所說“賦難于體物，而體物者莫難于工，尤莫難于化無而為有。一日長驅(qū)千奇萬態(tài)于筆下，其模繪造化也，大而包乎天地;其形狀禽魚草木也，細而不遺乎纖介”［19］，體物之工，在修辭之妙，賦注著力于此，其中詳盡的解釋，乃于賦體詞章學之構建作出不可忽略的貢獻。

唐宋以后，賦體進入程試，為適應士子科舉文戰(zhàn)競技之需要，諸多賦選與賦注已為教學與傳播之需要，古典的“時文”化，也使賦注具有了更為普遍的工具化的功能。例如大量類書的出現(xiàn)與為提供士子文試津筏相關，而宋初吳淑撰賦體“類書”之《事類賦》，且加詳注，所謂“遽奉訓辭，俾加注釋……庶令學者知其所自”(《進注事類賦狀》)［20］(P2)，即彰顯其功用。也正因為科舉考賦之風的興起，賦注又逐漸脫離單純的賦學箋注意義而與賦的解題、評點等手段結合，進一步匯融于賦體章句學。

四 賦學章句:注釋與評點

賦注重在明訓詁，釋章句，而賦評同樣是對章句的解釋，自唐宋以后科舉考賦，特別是清代圍繞翰苑試賦制度出現(xiàn)的大量賦選，往往注、評合璧，形成較完備的賦學章句體系。對因科舉試文而興的章句評點，學界或有輕詆，而呂思勉《章句論》則于其中“圈點”之法頗有正面評價:“圈點之用，所以抉出書中緊要之處，俾人一望而知，足補章句所不備，實亦可為章句之一種?！保?1］(P52)如果說早期賦注與評更多地是對賦作進行整體性的闡釋，那么自科舉考賦以后，此類注與評則更著重于“擒題”，以為類型之示范。清人顧南雅《律賦必以集·例言》云:“每一題即有一題應用之典，且分出數(shù)層，即有每層中應用之典，引而申之，觸類而長之，往往有絕不相涉，引來適成奇妙者，此又在組織之工，心思之巧也?！保?2］也正因為這種“奇”、“巧”在技藝上的講求，賦的批評在工具化的同時，也變得細密化。例如賦之“體物”一端，劉勰《文心雕龍·詮賦》倡“體物寫志”說，而至元人陳繹曾《文筌》撰《楚賦制》、《漢賦制》時，則引申出“實體”、“虛體”、“象體”、“化體”、“量體”、“連體”、“影體”七類，至于他法，亦可謂達到“窮形盡相”的境地。

由此賦學批評背景的變化，再看賦注與賦評，其于章句的研討，最突出地是體現(xiàn)在“句法”之意義。早在唐代圍繞科舉試賦而編纂的《賦譜》［23］，就是以句法為中心的，所謂“凡賦句有有壯、緊、長、隔、漫、發(fā)、送合織成，不可偏舍”，而其中“隔句”又有六法，即輕、重、疏、密、平、雜，這決定了賦的長短與體勢，也成為論者傳授賦法的關鍵所在。南宋鄭起潛編寫士子范本，于《聲律關鍵》論律賦句法謂“何謂琢句?前輩一聯(lián)兩句，便見器識?！炀洳灰?，四六為工，八字句尤典雅。前輩云:長不如短，緩不如切，輕不如重?！宽嵠鹁?、接句、繳句、散句、聯(lián)句，貴有精神，有力量”等［24］，也可見對考賦之句法的重視。由于珍重“句法”，后世評注結合，多由句解展開，用于教學。例如清人葉祺昌編《律賦標準》［25］，于《序》中言評注體例云:“先解題，以示作法揭宗旨;次句解，講明用意，俱切題詮發(fā)，反正離合，虛實淺深，或順或逆，要不使一語蒙混，一字含糊;段后分疏每段大意，條分縷析，以見篇法;篇后又總評通篇佳處，務將作者布局命意運筆遣詞之苦心，抉發(fā)靡遺……又恐初學見聞未廣，腹笥未充，因特詳為注釋，以便翻閱?！睋?jù)此序所言，形成了由“題解”、“行批”(句解)、“疏義”(段意)、“總評”(篇法)與“注釋”組成的宏整的闡釋批評系統(tǒng)，其中“注釋”似乎退居于“初學”解蒙的次要地位，但如果對讀其中“注釋”與“行批”，同樣可見以句法為中心的批評特征。比如書中評解盛觀潮的八韻律體《隔千里兮共明月賦》(以題為韻)“行批”與“注釋”一例:

于是(行批:此二字是從上段順筆接說。)客邸身羈，故園目縱。愁重于張，［注釋:張平子有《四愁詩》］秋悲似宋。［注釋:宋玉《九辯》:“悲哉秋之為氣也?！保?行批:是隔千里之心緒。)帛傳飛雁，［注釋:《漢書·蘇武傳》:“后漢使復至匈奴，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書，言武在某澤中?！保輬髞韮勺制桨?塞遠盧龍，［注釋:高適詩:“東出盧龍塞，浩然客思孤?！保菁牡酪宦曊渲?。(行批:是別后不能共的情懷。)試問露零地白，秋思誰多;［注釋:王建詩:“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愁思在誰家?！保萘现獱T滅光寒，［注釋:張九齡詩:“滅燭憐光滿?！保菀挂鲬?。(行批:人隔千里，不能共處一堂;月雖一個，可以兩地同看。)①有關葉著對清代律賦之注評與介紹，詳參詹杭倫《清代律賦新論》，北京燕山出版社2002年版第144至148頁。

其中注釋仍延用前此注式的解釋名詞，訓詁詞義及申明文意出處，然舊注對句意的闡釋則由評點(如行批)取代，形成了注、評結合的批評方式。

由于賦選、賦格的大量出現(xiàn)，賦注也呈示了多種形式。如余丙照的《賦學指南》是一部兼賦格、賦選的編撰，為示士子津筏，就有“總注”與“分注”的區(qū)別。比如余編論述賦家“詮題”中之“點醒”一例，引述清人陸潤章《小樓一夜聽春雨》、齊召南《壁中聞絲竹》等八篇賦題(有簡略引文)為范式，其如陸、齊二賦之“總注”云:

《小樓(一夜)聽春雨》，陸游詩:“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碧K軾詩:“宛然學舍小如舟?！倍拍林肚锵Α吩?“天街小雨涼如水?！?/p>

《壁中聞絲竹》，《漢書》:“魯恭王壤(壞)孔子宅，欲以為宮，聞壁中琴瑟絲竹聲，得古文《尚書》，悉以還孔子?！薄抖Y》:“王言如絲。”《爾雅》:“疏簡，竹簡也?！惫盼从屑?，載于簡。

余氏所謂“總注”，實際上是采用李善注《選》賦之法以為“題解”之用，其中承變，值得關注。而其編之“分注”，如書中“煉局類”五卷，編者選錄自漢迄清賦作(全帙)計54篇(其中當朝即清代28篇)，又采用“題解”(或缺)、“注釋”(即“分注”)與“評點”三者合成之法，進行闡釋。試舉兩賦為例:

庾信《華林園馬射賦》，題解:“《庾子山集注》:華林園在長安城西別苑?！弊⑨屢焕?“元鳥司歷”四句(原賦:于是玄鳥司歷，蒼龍馭行，羔獻冰開，桐花萍合。):“仲春之月元鳥至，天子駕蒼龍，獻羔開冰，先薦寢廟。季春之月，桐始華，萍始見。皆見《禮記》?！痹u點引陳念吾語:“琢句端凝，吐詞風雅?！?《賦學指南》卷十一)

安苓《燕雁代飛賦》，題解:“《淮南子注》:燕春分來，雁春分去，詣漢中也;燕秋分而北，雁秋分而南，詣彭蠡也。故曰代飛?！弊⑨屢焕?“燕候社，《廣雅》:‘春社來，秋社去。’故謂之‘社以南飛’。雁隨陽，杜詩:‘君看隨陽雁，各有稻粱謀?！?原賦:燕候社以南飛，雁隨陽而北翥。)評點(按:無人名，宜為余氏本人):“凡題有正意宜醒者，泛衍題面，則呆矣。從燕雁取材，從代字落想，使正意軒豁呈露，此老手看題最清處?！?同上卷十五)［26］

此一論古賦，一論時賦(清代)，注評均多句解，點醒主旨，授人以漁。然而這種以注評之法融匯古今賦體，又與明清時代“以古文為時文”的風氣相關，這不僅使注評“時賦”之法轉(zhuǎn)向“古賦”，更重要的是以“古賦”章句為“時賦”創(chuàng)作示范。再舉清人鮑桂星《賦則》評點班固《西都賦》一例，分別有“眉批”與“尾評”。先觀“眉批”數(shù)則:

“有西都賓問于東都主人?！?眉批:發(fā)端簡逸，先提東都，逆入最緊。)

“左據(jù)函谷二崤之阻”一段(眉批:瑰瑋。)

“故窮泰而極侈?！?眉批:窮泰極侈，是西都一篇主意。)

“隆上都而觀萬國?！?眉批:頓挫。)

“昭承特盛”一段(眉批:昭陽、未央，提出分寫。)

“流大漢之愷悌，蕩亡秦之毒螫?！?眉批:隨手發(fā)出正論。)

“爾乃正殿崔巍”一段(眉批:摹寫入神，佳在參差變化無斧鑿痕。)

“百獸駭殫”一段(眉批:看似毫不著力，蓋意用也。古人不可及處在此。)

“鉅石隤，松柏仆，叢林摧。”(眉批:三句參差得妙，古人無板對也。)

再觀其“尾評”之語:

是賦超逸不如長卿，瑰奇未逮平子，沉博終讓子云，典核且遜太沖，要其措意高，修辭簡，布局緊，結體完，兼作者之長而無末流之失，且成之也不需歲月之久，允堪矜式藝林。［27］

鮑氏《賦則》是為正清代翰苑賦體而編，兼及童蒙課賦之用，故而融會古今，以“古”意衡“時”文，借“時”法評“古”體，其尾評“不需歲月之久”之贊語，已透露科場用賦的信息。倘若我們將鮑評《西都賦》與“古注”(如《選》注)并觀，則不難可看到賦學章句之承變及完備過程，而其中注評的結合顯然是其極為重要的特征。

［1］劉知幾撰，浦起龍釋．史通通釋［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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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余丙照．增注賦學指南［M］．清光緒二十三醉經(jīng)堂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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