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笨花》方言詞語的使用看鐵凝對冀中鄉(xiāng)土文化的傳播

王 娜，張 曼

（軍械工程學院 基礎(chǔ)部，河北 石家莊 050003）

●語言學研究

由《笨花》方言詞語的使用看鐵凝對冀中鄉(xiāng)土文化的傳播

王 娜，張 曼

（軍械工程學院 基礎(chǔ)部，河北 石家莊 050003）

鐵凝在長篇小說《笨花》中運用了大量的冀中方言詞語，通過方言名詞的使用，可以看出她對冀中鄉(xiāng)土文化的傳播，用飽含熱情的筆觸來展現(xiàn)冀中鄉(xiāng)土文化；勾勒出冀中農(nóng)村以物易物的原始商貿(mào)狀態(tài)，凸顯冀中人的勤儉品格；展現(xiàn)冀中農(nóng)村傳統(tǒng)婚俗和飲食文化等等。

鐵凝；方言詞語；商貿(mào)；婚俗；飲食

鐵凝祖籍河北趙縣，小學和中學時代都在保定度過，成年后曾在保定博野、淶水等縣插隊、掛職鍛煉，多年的農(nóng)村生活，使她的筆端充滿著對冀中平原這塊土地的深厚感情，并且對冀中方言尤其是趙縣、保定一帶方言運用嫻熟。她的長篇小說《笨花》[1]以兆州代趙州（趙縣），以孝河代洨河，以笨花村的人物生活為主線，同時穿插了主人公在保定的生活，用充滿濃郁鄉(xiāng)土氣息的方言詞匯把“生活的肌理，日子的表情”“浸泡在結(jié)實、簡樸、準確、溫潤的表達里”[2]，對冀中鄉(xiāng)土文化的傳播起到了推動作用。下文以《笨花》中所使用的方言名詞為例來看：

一、用飽含熱情的筆觸來展現(xiàn)冀中鄉(xiāng)土文化

（一）紫花

1.“還有一種笨花叫紫花，也是三大瓣，絨更短。”（64頁）

2.“紫花織出的布叫紫花布，做出的汗褂叫紫花汗褂，做出的棉襖叫紫花棉襖。”（64頁）

由以上例句可以看出，“紫花”是兆州笨花村當?shù)禺a(chǎn)的一種棉花，三瓣，短絨，與從外國傳來的四瓣長絨“洋花”不同，是該地特有的物產(chǎn)，“紫花”在這里是一個帶有方言色彩的名詞。另外，小說中“紫花”還作為形容詞出現(xiàn)，如“紫花不是紫，是土黃”（64頁），作為形容詞的“紫花”，趙縣方言讀作“zǐ huo”，指一種顏色，《現(xiàn)代漢語詞典》注釋“紫花：淡赭色”[3]。

紫花是“笨花”的一種，在整部小說中，笨花人都對“笨花”這種棉花傾注了不同尋常的感情。盡管笨花“不適于紡織，只適于當絮花”，洋花“產(chǎn)量也高，適于紡線織布，雪白的線子染色時也抓色”，“可大多數(shù)笨花人種洋花時還是不忘種笨花，放棄笨花就像忘了祖宗?！保?4頁）這其實也是鐵凝對冀中平原這塊土地和這塊土地上的風土人情愛得深沉的表現(xiàn)。笨花人享受著種花的艱辛和樂趣，鐵凝也享受著冀中鄉(xiāng)土文化所散發(fā)出來的獨特魅力，并不吝筆墨地在她的多部小說中為我們展現(xiàn)出來，如她在“三垛”（《麥秸垛》、《棉花垛》和《青草垛》）中都對冀中鄉(xiāng)土文化傾注了很大熱情，《笨花》則使這種熱情達到了高潮，以至她使用“笨花”這樣一個富有地域色彩和民俗風情的名字來作為小說的題目。

二、勾勒出冀中農(nóng)村以物易物的原始商貿(mào)狀態(tài)，凸顯冀中人的勤儉品格

（一）白饒

“她們都愿意再揪下一兩根車上的蔥葉作為‘白饒’。”（8頁）

“白饒”方言讀作“bái rao”，趙縣方言又叫“白搭”，是額外多給的意思。

冀中農(nóng)村的黃昏是有聲有色的：“太陽下山了，主人牽著勞作了一天的牲口回村了。當人和牲口行至家門時，牲口們卻不急于進家，它們要在當街打個滾兒?！保?頁）“牲口走了，空閑的街上走過來一個雞蛋換蔥的，他以蔥換取笨花人的雞蛋。以雞蛋換蔥的買賣人并非只收雞蛋不收錢，因為村里人缺欠，賣蔥人想出來這個以物易物的主意，笨花有雞蛋的人家不在少數(shù)?！苯酉聛砭陀辛恕芭藗兘舆^蔥，卻不馬上離開，還在打蔥車的主意，她們都愿意再揪下一兩根車上的蔥葉作為‘白饒’”。（7－8頁）在這里，鐵凝為我們勾勒出辛勤勞作的農(nóng)耕生活場景和以物易物的原始商貿(mào)場景，女人們“拿雞蛋換蔥，揪賣蔥人兩根蔥葉顯得很自然”（8頁）的表現(xiàn)，也反映出她們會居家過日子的一面。

（二）纏嚼

“四兩銀子足夠家中老母一年的纏嚼了?！保?0頁）

“纏嚼”方言讀作“chán jiao”，指生活費用，有花銷的意思。《河北方言詞匯編》記作“纏交”，同義詞有“嚼裹”，全省大部分縣通用[4]。

冀中農(nóng)村女人出嫁后大都作專門的家庭主婦，由丈夫外出打工掙錢養(yǎng)家，年老或夫死后由兒子養(yǎng)老送終。小說中用“四兩銀子足夠家中老母一年的纏嚼了”一句話生動地勾勒出冀中農(nóng)村女人勤儉持家的一生，與“白饒”一詞所傳達出來的會居家過日子相呼應(yīng)。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們大都喜歡用小手絹把零花錢即“纏嚼”包起來，放到炕席底下或貼身衣兜里珍藏，平日極少拿出來使用，因為以物易物的商貿(mào)風俗在冀中農(nóng)村一直沿襲著，除小說中的“雞蛋換蔥”外，現(xiàn)實中還有“麥子換大米”、“麥子換西瓜”等，也是專門有人沿街叫賣，女人們拿自家產(chǎn)的麥子來與小販交換，因而“纏嚼”一年到頭下來也花不了多少。小說通過方言詞語的運用，生動地凸顯出冀中人的勤儉品格。

三、展現(xiàn)冀中農(nóng)村飲食文化和傳統(tǒng)婚俗

（一）把式

1.“客人吃時，把式先用刀把火燒片開?！保?7頁）

2.“請來村中把式精心施工?！保?48頁）

“把式”方言讀作“bǎ shi”，也寫作“把勢”，指精于某種技術(shù)的人，如：論莊稼活兒，他可是個好把式。

冀中人不但勤儉持家，還心靈手巧。“把式”這個詞就是對“心靈手巧”人的稱謂。種莊稼水平高的叫“莊稼把式”，駕車水平高的叫“車把式”，還有各種手工把式。正是因為有了這些“把式”，冀中農(nóng)村人才能在這塊土地上自給自足，豐衣足食，過著原始、淳樸、簡單而又有滋有味的生活。傳說中趙州橋的建造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就像兒歌中傳唱的“趙州橋來魯班爺爺修，玉石欄桿圣人留”，盡管趙州橋并非真是魯班所造，但在一直以來的傳唱中透露出人們對工匠把式的推崇和熱愛，人們愿意去相信是這樣一位好把式造的趙州橋。

例句1中把式做火燒，為我們展示出冀中富有地方特色的飲食文化。“麻醬火燒在案子上碼成串，客人吃時，把式先用刀把火燒片開，放入一只大碗，上面再碼一層切成薄片的白肉，撒上蔥段、香菜，再用滾燙的肉湯澆?！边@是保定有名的白肉罩火燒的做法，火燒需要把式來做，這種把式還不同于廚師，廚師兼做各種飯菜，很難把飯菜做到極至水平，而把式則把火燒的水平發(fā)揮到極至。另外，小說中向喜賣豆腐腦、扎佛堂在廟會上賣，從這個意義上說，他也堪稱一個好把式。向喜的豆腐腦連墳堆中故去的人都會青睞，因為他做的味兒正——滴上香油，蘸上韭菜花兒，再灑上芫荽末兒（香菜），與在外地時所見到的豆腐腦不同，外地人做的一看就“味兒不正”?？梢姡F凝筆下的“把式”帶著獨特的精湛技藝在冀中大地上祖祖輩輩生生不息，既能養(yǎng)家糊口又受人尊重，正是有了這樣一種稱謂，一個群體，冀中人才活得更有滋味，冀中鄉(xiāng)土文化也更加歷久彌香。

（二）陪送

“叫閨女置辦點像樣的陪送?！保?6頁）

“陪送”方言讀作“péi song”，指嫁妝。此外，“陪送”在方言中還作動詞使用。如：“閨女出嫁時娘家陪送了冰箱、洗衣機”，在這里，陪送是動詞，指父母在女兒結(jié)婚時送東西。

冀中地區(qū)的婚俗基本沿襲了《儀禮》所傳下來的“六禮”，即“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5]，只是現(xiàn)在叫法不同，變革為提親、相親、訂親和娶親等環(huán)節(jié)，但在“嫁妝”方面還是沿襲舊禮，農(nóng)村人稱“陪送”。做父母的都希望女兒風風光光嫁人，因而愿意“叫閨女置辦點像樣的陪送”。小說中寫到“務(wù)必給孩子打一副鳳冠，到欒城去打，要點翠的?！睓璩鞘钦字莸泥徔h，點翠的鳳冠制作得好，因是手工制作，俗稱“打鳳冠”，再如“打一副鐲子”、“打副耳環(huán)”等，都是由“把式”來手工制作。冀中農(nóng)村結(jié)婚，基本上都由男方來置辦，女方只需要帶些陪送就可以了，富裕殷實的多帶，不濟的則少帶，依財力而定。小說中是向家即男方家給了一百塊大洋讓秀芝置辦陪送，透過此處描寫也可以看出冀中的婚俗文化，說是女方置辦陪送，實際上也是男方出錢來置辦，冀中地區(qū)“養(yǎng)兒娶親難”的現(xiàn)象在小說中可窺一斑。

（三）條盤

“用個條盤端到了婆婆屋里?！保?56頁）

“條盤”方言讀作“tiáo pan”，一種長方形條狀的用來將盤子、碗等用具盛在一起端上桌的木制托盤，長寬有固定尺寸，長60厘米，寬30厘米。河北地區(qū)一般在婚喪等大場合使用，一個條盤正好可以容納民間八大碗。（如圖1所示）

“條盤”實際上類似于“舉案齊眉”中的“案”，只是底下不再帶有支架，直接用手托住來端。冀中農(nóng)村婚喪都很講究，紅白事宴席上都有一系列程序。通常一家辦事都有幾十桌，端菜和飯時，就需要一輪接上一輪，八個菜為一輪，第一桌與最后一桌不能間隔時間太長，這就要用到“條盤”，能一次盛下八個菜，因而一直作為正式宴席場合不可缺少的用具流傳下來，也是由“把式”制作的。日常生活中，講究的大戶家庭里晚輩也用條盤給長輩端飯，飯菜做好后，用條盤一次性呈到長輩面前，如小說中秀芝就用條盤給婆婆同艾端飯，“她盛好粥，又給婆婆撥了一小碟香油拌的咸蘿卜絲，再切上半個二八米窩窩頭，半個咸雞蛋，一塊醬豆腐，用個條盤端到了婆婆屋里”。（156頁）同艾一輩子是個講究的人，她對衣服和飲食都講究，因而秀芝做好了用條盤端給她。

（四）劈柴

“大鍋底下架著劈柴?！保?31頁）

“劈柴”方言讀作“pǐ chai”，此處的“劈柴”與海子詩里的“喂馬，劈柴，周游世界”不同，不作動詞，是名詞“柴火”的意思，特指劈好的供燃燒用的木頭。

冀中農(nóng)村做飯用大鍋，在廚房或院子里盤個灶，架上一口大鐵鍋，旁邊支上風箱。用大鍋就要燒柴，也叫“柴火”。作“柴火”的夏天可以用麥秸稈，秋天用玉米稈、高粱稈，到了冬天這些農(nóng)作物稈都燒完了就要用到“劈柴”了，即大木頭劈成的小木塊?！芭瘛睙龅幕鹜?，也稱“火硬”，不到冬天平時需用大火時也燒“劈柴”，如辦紅白事煮肉、做農(nóng)家蒸碗時。

在鐵凝筆下，冀中農(nóng)村裊裊的炊煙，大鍋里冒出的騰騰熱氣中都充滿了有滋有味的生活氣息，她愿意用筆去描繪這些“笨”生活，正是這些“笨”生活散發(fā)出不一樣的鄉(xiāng)土氣息，將她的小說浸泡得珠圓玉潤，不僅溫情，而且樸實、準確。

四、對其他地域文化的融合

（一）搌布

“再把塊搌布塞進去，旋轉(zhuǎn)著擦拭一陣?！保?1頁）

“搌布”方言讀作“zhǎn bu”，在此處的意思相當于抹布，在山西一帶主要用于洗鍋、刷碗、擦桌子、抹鍋臺等，也用于擦手，又稱“搌手”。實際上，在河北一帶“搌布”不作抹布用，而是在蒸饅頭時被浸濕了墊在饅頭底下用來防止粘鍋。

（二）草蒲墩

“罐口蓋個草蒲墩，為的是保溫?！保?5頁）

“草蒲墩”方言讀作“cǎo pú tun”，在此處指用玉米成熟后剝下來的外皮（趙縣方言稱棒子皮）曬干后編制成的用于蓋鍋、罐類的蓋子。實際上，趙縣人管這種蓋鍋的編織品叫“蒲帽”，有的也用黍子秸稈或蘆葦來編，“草蒲墩”則是編成圓樹墩狀實體，在當?shù)厥怯脕碜?。（如圖2所示）

由“搌布”一詞的使用，可以看出鐵凝在對冀中文化熟悉的同時，也融合了其他地域文化，而“草蒲墩”在近些年已被現(xiàn)代化用具所替代，大約在她寫作時依稀有“草蒲墩”的印象，而與“蒲帽”相混了。小說雖然是在寫冀中平原上的人和事，但藝術(shù)畢竟不能等同于生活，鐵凝畢竟不是一直生活在農(nóng)村，對于不同地區(qū)所用物品功能偶爾發(fā)生混淆也在情理之中，這并不會沖淡她對冀中鄉(xiāng)土文化的傳播。相反地，更促使我們?nèi)街朽l(xiāng)土文化進行進一步的研究和挖掘，以求更原汁原味，更富有本土色彩。

鐵凝就是這樣在駕輕就熟地運用方言詞語傳播著冀中鄉(xiāng)土文化，她“采用在日常民俗生活的描摹與展示中凸顯歷史鏡像這樣一種富有原創(chuàng)意味的藝術(shù)表現(xiàn)方式”[6]，以一個女性所特有的視角和筆觸，帶給人們無盡的藝術(shù)享受和文化享受，這種享受不是饕餮盛宴，卻充滿著勝過大餐的綿久幽香，如經(jīng)年的酒，愈是細品滋味愈發(fā)濃香。

［1］鐵凝.笨花［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

［2］鐵凝.我與《笨花》［N］.人民日報，2006－02－16.

［3］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xiàn)代漢語詞典［Z］.北京：商務(wù)印書館，2005.

［4］李行健.河北方言詞匯編［Z］.北京：商務(wù)印書館，1995.

［5］李學勤.十三經(jīng)注疏·儀禮注疏上冊［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6］王春林.凡俗生活展示中的歷史鏡像［J］.小說評論，2006，（2）.

How Tie Ning Spreads Local Rural Culture in Central Hebei Province: The Use of Dialects in Ben Hua

Wang Na,Zhang Man

Tie Ning has used a large number of dialects in central Hebei in her novel Ben Hua,which reflects her deep love for the local rural culture.By describing the primitive barter trade in the villages and the thrifty lifestyle of the peasants, she depicts the marriage and food traditions,thus spreading the local rural culture.

Tie Ning;dialect words;trading;marriage customs;food

I206.7

A

1673－1573（2010）03－0093-04

2010-07-06

王娜（1981－），女，河北新樂人，軍械工程學院基礎(chǔ)部講師，文學碩士，研究方向為中國古代文學與文化；張曼（1977-），女，河北石家莊人，軍械工程學院基礎(chǔ)部講師，文學碩士，研究方向為中國當代文學。

艾 嵐

責任校對：張增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