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傳統(tǒng)安全與中美反擴散博弈
——在朝鮮及伊朗核問題上

時殷弘

非傳統(tǒng)安全與中美反擴散博弈
——在朝鮮及伊朗核問題上

時殷弘

“非傳統(tǒng)安全”這一當代流行的術語或概念既過度寬泛,又過度狹隘。過度寬泛導致安全研究的過大廣泛性和難以操作性,過度狹隘則導致忘記或輕視此類安全問題在政治史上歷來有的重大地位和政治思想史的相關教益,同時使之難以容納核武器問題所需的特殊對待。從辨析“非傳統(tǒng)安全”概念和界定當前中美關系之中主要的非傳統(tǒng)安全問題開始,本文集中于防擴散/反擴散問題,將關于朝鮮的有關事態(tài)當作在此領域的中美博弈的首要案例,揭示和考察中美各自的政策和被設想的利益的匯合與分離。它們與在伊朗核問題上的中美匯合與分離并存,共同顯示中美兩國在非傳統(tǒng)安全方面的關系已成為一套多層面和多場地的博弈“體系”,并且例解中國在對美關系中的基本行為方式的復雜性或豐富性。

非傳統(tǒng)安全 中美關系 反擴散 朝鮮核問題 伊朗核問題

“非傳統(tǒng)安全”:概念辨析與問題界定

在當代一般或流行的學術和政治話語中,“非傳統(tǒng)安全”是個太需要予以辨析和澄清的術語,因為它既非常寬泛,又非常狹隘。說它非常寬泛,是因為它通常被納入了太多的東西,以致囊括所有那些不被定義為主權國家之直接軍事/領土/戰(zhàn)略安全的安全價值。于是我們有幾乎數(shù)不清的非傳統(tǒng)安全問題或安全需要,無論是按照主體對象區(qū)分還是按照功能領域區(qū)分,包括“人的安全”(人類本身當然可以再分為許許多多分支范疇,從個人經(jīng)過幾乎無數(shù)群體類別直到全人類)、國內(nèi)安全、國際安全、區(qū)域安全、全球安全、人口安全、資源安全、金融安全、信息安全、交往安全、社會安全、文化安全、生態(tài)安全等等。過度寬泛的安全界定必然導致安全研究的泛化和由此而來的難以操作性,同時相應地減小了必須給許多其他問題或許要留下的得到獨立對待的余地,這些問題或許要被淹沒在“安全”概念之內(nèi),但實際上超越了安全范疇,它們或許可以籠統(tǒng)地定義為“發(fā)展”問題。

也許更嚴重的弊端在于“非傳統(tǒng)安全”作為術語或概念的狹隘性。在當代政治科學特別是所謂I R(即被IR專業(yè)學者或教授們自我界定得異常狹窄的國際關系理論)中,主權國家的直接軍事/領土/戰(zhàn)略安全以外的安全差不多都被當作全新的存在,或者新近被發(fā)現(xiàn)、被談論和被重視的既有存在?！胺莻鹘y(tǒng)安全”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被當作“非傳統(tǒng)的”。不僅如此,“非傳統(tǒng)安全”概念還與威脅源的界定密切相關,非主權國家行為體——無論是跨國恐怖主義組織還是國內(nèi)或跨國的族裔、宗教、利益群體——造成的威脅幾乎一概被當作“非傳統(tǒng)”的,此類威脅針對的價值也被統(tǒng)稱為“非傳統(tǒng)安全”,其中包括主權國家的直接軍事/領土/戰(zhàn)略安全。如此,他們必然忘記或輕視這類安全問題在人類政治史上歷來一直有的重大地位,忘記或輕視人類思想史(特別是政治思想史)的相關豐富教益。修昔底德絕不可能、也完全沒有將伯羅奔尼撒戰(zhàn)爭第二年爆發(fā)并蹂躪雅典的大瘟疫歸入“非傳統(tǒng)安全”問題,他的史書第三篇第四章以驚心動魄的血腥悲劇方式記述的“科西拉革命(內(nèi)戰(zhàn))”當然也是如此;①關于修昔底德揭示的雅典大瘟疫非常巨大和深刻的非物質(zhì)毀損性的安全影響,參見Victor Davis Hanson,A WarLike No Other: How the Athenians and Spartans Fought the Peloponnesian War,New York:Random House Trade Paperbacks,2005,pp.76-85;至于科西拉內(nèi)戰(zhàn),則被認為給了修昔底德“一個機會去描繪戰(zhàn)爭期間國內(nèi)沖突的種種邪惡后果,而他的壯觀的史書中極少有幾部分如此充滿悲暗的和先知般的智慧”。參見Donald Kagan,The Peloponnesian War, New York:Penguin Books,2004,p.117.在黎塞留的心目和國策中,法國國內(nèi)和全歐的宗教沖突始終與他執(zhí)政年代最重要的法國“傳統(tǒng)安全”休戚相關,他似乎全不需要有安全領域的傳統(tǒng)與非傳統(tǒng)之分;②在他著名的1624年《政治遺囑》中,這位偉大的國務家寫下了如下綱領性文句而未作任何此類區(qū)分:“我曾向陛下您承諾,要運用我的全部精力和您將欣然賦予我的所有權力去擊垮胡格諾派,壓抑貴族的驕傲,令您的一切臣民都回歸他們的職責,并且將您在外國中間的英名提升到它應有的高度?！币訨.H.Robinson,Readings in European History,2 vols.,Boston:Ginn,1906,Vol.2,pp.268-270.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的直接導火線出自一個或可定義為民族主義-恐怖主義的政治組織,歷史學家從來沒有將它當作一個“非傳統(tǒng)安全”威脅。就“非傳統(tǒng)安全”的一般機理,我們從歷史學家的著述而非IR的種種模式和數(shù)據(jù)庫中可以知道得更多,只要我們有從中“讀取”它們的意識。

就當代的所有安全而言,流俗的“非傳統(tǒng)安全”概念還有一項狹隘性:被當作“傳統(tǒng)的”軍事/領土/戰(zhàn)略安全領域與其“傳統(tǒng)的”政策手段(軍備和防務、武力的威脅和使用、戰(zhàn)爭、軍事同盟、“經(jīng)典”外交等)難以容納核武器問題所需的特殊對待。核武器及其中遠程運載工具不僅在量上(即摧毀力的大小上)也在質(zhì)上不同于先前任何武器,它們對國際體系、體系成員單位及其相互關系的性質(zhì)有重大影響。就如著名國際關系理論家約翰·赫茲提出的那樣,從理論上粗略地說,戰(zhàn)略核導彈使現(xiàn)代領土國家開始失去其保護功能,猶如火炮的運用導致封建領主的城墻很難保護墻后的臣民及其財產(chǎn)那樣。③John Herz,“The Rise and Demise of the Territorial State”, World Politics,Vol.9,1957,pp.473-493.由此而來的是對領土國家存在理由的懷疑,連同對新的安全保障的尋求或設想。其次,核武器技術一方面造成了核國家與無核國家的區(qū)分,從而使國際社會變得更不平等,但另一方面它又傾向于減小大國與小國的差別,因為就國家的軍事安全而言,它多少使得傳統(tǒng)的國力要素,即人口、領土、工業(yè)能力等等,變得不那么重要了,只要小國也擁有足以使大國遭受無法承受的損傷的核打擊能力。在這個意義上,核武器可以說是國家間的“大均值器”。不僅如此,雖然無核國家在軍事能力方面遠不及核國家,但核武器問世迄今的歷史表明,只有無核國家才享有至少大致免受核打擊甚或核威脅的好處。因此,“最嚴重地處于毀滅危險之中的,正是那些擁有最強大的軍事力量的國家;因而在某些方面,安全與軍事能力成反比,而不是成正比?！雹躃.J.Holsti,International Politics:A Framework of Analysis, 3rd edition,Englewood Cliffs,N.J.:Prentice-Hall,1977,p.314.最后,核武器因其極為巨大的摧毀力,很大程度上改變了(核)戰(zhàn)爭與政治的關系。難以想象核戰(zhàn)爭能夠達到得大于失的、有意義的政策目的,因而克勞塞維茨的著名原則“戰(zhàn)爭是政治的繼續(xù)”至少不那么適用于核戰(zhàn)爭,也因此在其實際使用意義上,軍事力量的有用性相應地減小?？傊?核武器、核戰(zhàn)略、核國際政治和防止核擴散問題盡管主要涉及主權國家的軍事/領土/戰(zhàn)略安全,但它們在所有上述革命性意義上,都可以被認為屬于真正的“非傳統(tǒng)安全”領域。

假如本文采納過度寬泛的“非傳統(tǒng)安全”概念,那么中美關系中的非傳統(tǒng)安全問題就會變得幾乎極為眾多和龐雜,致使中美關系除了安全關系之外所余寥寥。不僅如此,對它們的探究和論說哪怕相當籠統(tǒng),也會大大超出本文作者(甚而任何一名學者)的智識能力和觀察范圍所及。然而,基于常識性判斷和上面的辨析,晚近和當今中美關系中的非傳統(tǒng)安全問題(它們對中美雙邊關系已經(jīng)特別重要,而且在世界政治和世界經(jīng)濟中的意義非常顯著)顯然主要或者首先是下面三項:防擴散/反擴散;反對跨國恐怖主義;維持貿(mào)易和金融領域的中美經(jīng)濟安全。一種頗似有理的方式,是同時也將能源安全、應對氣候變化和打擊跨國恐怖主義以外的跨國犯罪活動納入非傳統(tǒng)安全的主要問題之列。⑤然而嚴格地說,在中美當前的非傳統(tǒng)安全關系中,這些問題仍然不像上面提到的三項那么突出和重要。

以上各段文字辨析了“非傳統(tǒng)安全”概念,而且界定了當前中美關系中主要的非傳統(tǒng)安全問題。在這之后,本文將集中于防擴散/反擴散問題,并把關于朝鮮的相關事態(tài)當作在此領域的中美關系或中美博弈的首要案例,意中的主題是它富含特征的復雜性,亦即其中復雜地彼此混合或互相取代的中美合作與不和,或曰中美各自的政策和被設想的利益的匯合與分離。它們與將由本文最后一節(jié)予以較短論述的中美在伊朗核問題上的合作與不和(或匯合與分離)并存,構成中美政治關系的實質(zhì)部分,同時助成這一關系的性質(zhì),甚而助成世界當前安全形勢的性質(zhì)。

關于朝鮮的浮現(xiàn)中的分離:空前合作之后

當前在安全范疇內(nèi)的非傳統(tǒng)全球性挑戰(zhàn)主要是核擴散、跨國恐怖主義以及包括大規(guī)模屠殺和種族清洗在內(nèi)的嚴重的人為性人道災難。必須明白,這些是“大有爭辯的全球性挑戰(zhàn)”。也就是說,與現(xiàn)在主要由全球性金融危機和經(jīng)濟衰退構成的經(jīng)濟挑戰(zhàn)相比,在范圍和烈度方面,核擴散、跨國恐怖主義和人為性人道災難是否足以構成真正的全球性安全挑戰(zhàn)遠不那么確定,亦即就此有潛在或實在(或曰未經(jīng)公開表達和已經(jīng)公開表達)的廣泛爭議,缺乏無可置疑的全球共識。在對其原因的理解、甚而對其大概后果的預計方面,情況更是如此。人們只要一般地觀察或精細地透視各國政府圍繞如下重大問題和事件的政策或心態(tài),連同各國公眾的相關看法和傾向,就可以明白這一點:朝鮮核問題、伊朗核問題、印度和巴基斯坦核試驗、以色列核武力、真主黨和哈馬斯甚或塔利班問題、恐怖主義定義爭論①參見:“Definition of terrorism”,Wikipedia,the free encyclo2 pedia,http://en.wikipedia.org/wiki/Terrorism_(definitions_of)(上網(wǎng)時間:2009年4月20日)。爭論的原因最簡潔地說,在于“‘恐怖主義’一詞充滿政治和情感內(nèi)涵”。、波黑戰(zhàn)爭、科索沃戰(zhàn)爭、蘇丹達爾富爾事態(tài)、海牙國際刑事法庭爭議及米洛舍維奇審判爭議等。安全全球性挑戰(zhàn)問題上有著種種歧異和分離,自然導致或加劇了有關反應的不當、不足和低效。②例如,北約發(fā)動的科索沃戰(zhàn)爭是對科索沃事態(tài)的非常不當?shù)姆磻?。嚴重“不足”的例子之一是關于海牙國際刑事法庭,中國、美國、俄羅斯和印度四大國對它持抵制和批評態(tài)度。顯著“低效”的例子之一是關于核不擴散體制,它完全未能阻止印度、巴基斯坦和朝鮮擁有核武裝置,同時從未在任何程度上試圖將以色列非核化。

在極為困難的朝鮮核問題上,中國對國際防擴散/反擴散事業(yè)大有貢獻。自2003年以來,中國政府為朝鮮和平地非核化做了經(jīng)久、艱巨和有時部分和暫時有效的努力,它們顯著地增進了中國在國際社會中的安全作用和政治影響。由于這些努力而最為得益的,是中國與美國的關系和中國在國際安全領域的負責任聲譽。聯(lián)合國安理會通過對朝鮮第一次核試驗的1718號制裁決議之后三天,美國助理國務卿、六方會談美國代表團團長克里斯托弗·希爾公開表示:“對那些緊密跟蹤美中關系的人來說,我們當今正在與中國一起就中國的一個鄰國做的事情進行史無前例的……因此,或許某一天在史書上……(朝鮮領導人)……將因為導致美國與中國更緊密地靠攏而被認為大有功勞。”③P.Parameswaran,“Upturn in US-China Ties Seen Amid North Korea Nuclear Turmoil”,Agence France Presse,Oct.18,2006.

然而,自從主要基于美國讓步的美朝雙邊談判在2007年1月開始往后,總的來說,與朝鮮非核化這一“普遍主義”事業(yè)相比,所有有關方的“特殊主義”傾向都大為增強。中國似乎愈益決心避免因為旨在非核化的努力而嚴重疏離朝鮮,非常耐心地忍受平壤方面的輕慢和其他對華不友善態(tài)度,與此同時以愈益增大的規(guī)模操作對朝貿(mào)易和直接投資。先前,差不多在克里斯托弗·希爾發(fā)出上述伴隨著對朝挖苦的非常樂觀的言辭的同時,這種趨勢就已浮現(xiàn)出來(或者嚴格地說又一次浮現(xiàn))。《紐約時報》在聯(lián)合國安理會通過1718號決議后不久便不無理由地說:“關于安理會因其宣稱核試驗而對朝鮮的懲罰性制裁有多大效能,出現(xiàn)了種種疑問……因為韓國和中國——朝鮮的兩個最重要貿(mào)易伙伴——示意生意和經(jīng)濟關系將大致不受影響?！被蛘哂弥某r和東亞問題專家、美國海戰(zhàn)學院教授喬納森·波拉克的話說,“我們處于這么一種形勢,其中每一方都在說他們不會做什么,但是沒有哪一方已經(jīng)說他們究竟會做什么?！雹躈orimitsu Onishi,“Questions Grow over U.N.Curbs on North Korea”,The New York Times,October 16,2006.

懷疑和否定性預言不久似乎得到了頗大程度的證實。中國對朝鮮核試驗的空前憤怒和強烈反應可以說是個相當短暫的“偏離”,大致只延續(xù)了10天,到2006年10月19日為止,其時金正日委員長在平壤會見了中國國務委員唐家璇,稱他沒有計劃進行第二次核試驗,①參見Robert Marquand,“Outrage over North Korean Dissi2 pates”,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October 25,2006;Jim Yardley,“China’s Korean Border Stays Open”,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Oc2 tober 26,2006.盡管此后朝鮮對中國的不友善態(tài)度還持續(xù)了相當長一段時間。有關各方對朝基本方略之間的分離迅速重現(xiàn):美國和日本是態(tài)度強硬,政策逼人;中國和韓國則是態(tài)度溫和,政策弛緩。粗略地說,一種歷時四年的根本戰(zhàn)略“錯配”(mis match)模式變得更加明晰:美國和日本期間有著本質(zhì)上清晰的戰(zhàn)略目標,那就是強壓朝鮮要么放棄核武項目,要么經(jīng)歷政權崩潰。然而,它們?nèi)狈崿F(xiàn)這一目標的最低限度手段,因為它們完全不具有控制朝鮮的燃油和糧食供應的能力。另一方面,中國以及(在小得多的程度上)韓國很可能有大致足夠的手段促使朝鮮放棄核武項目,但是缺乏清晰的戰(zhàn)略目標,或者更準確地說,不能(首先因為很難)在互相抵牾的諸種不同戰(zhàn)略目標之間確定一個明確的輕重緩急次序。②Shi Yinhong,“China and North Korea Nuclear Issue:Compe2 ting Interests and Persistent Policy Dilemma”,The Korea Journal of De2 fense Analysis,Vol.21,No.1,March 2009,pp.39-40.

然后就是華盛頓從2007年1月美朝雙邊談判開始大轉圜,連同由此減小中國的作用,從而確立了朝鮮核問題史上的另一個基本模式,大致直到比爾·克林頓2009年8月突然訪問平壤或四個月后美國特使斯蒂芬·博斯沃思全然未果的赴平壤使命為止,經(jīng)歷了布什和奧巴馬兩個政府。在這一相當長的時期里,解決朝核問題的模式從本質(zhì)上的多邊博弈轉變?yōu)楸举|(zhì)上的美朝雙邊博弈,中國的中心地位——作為看來不可或缺的調(diào)停者、談判組織者和解決的首要推動者——被美國和朝鮮刻意取代,這后兩國成了僅有的主要博弈者和僅有的真正決定者。在朝鮮核問題上,中國的作用與先前相比顯著減小,同時六方會談越來越近似“橡皮圖章”,一次又一次地被視同當然地認可美國與朝鮮經(jīng)雙邊談判達成的交易,僅在實質(zhì)規(guī)定上略作修改,同時賦予它們多邊性的“格式制定”,這種狀況直到朝鮮2009年4月宣布退出六方會談為止。

中國在與朝鮮的雙邊關系中保持耐力和毅力。即使認同聯(lián)合國安理會針對朝鮮2009年5月第二次核試驗的更嚴厲的1874號制裁決議,中國也完全沒有減損等待朝鮮和緩對華態(tài)度和爭取伺機改善中朝關系的耐心。中朝關系從2008年初往后似有明顯改善,然后度過了伴隨以下兩項事態(tài)的兩度必然的走低,即中國支持安理會主席譴責朝鮮2009年4月發(fā)射大推力火箭的聲明和支持安理會1874號制裁決議。

此后,從2008年秋季開始,國際上傳言朝鮮最高領導人的健康發(fā)生問題,同時傳言朝鮮準備不足的接班過程似乎倉促啟動(這兩者在西方、韓國和日本引起了巨量猜測);不僅如此,朝鮮貨幣改革被這些國家判斷為災難性的失敗。伴隨這些傳言和猜測,朝鮮的據(jù)稱很可能出現(xiàn)的災變性未來,甚而連同與此相關的國際政治變化,抓住了關于朝鮮的西方輿論的主要注意力,大概還有華盛頓和首爾的朝鮮政策規(guī)劃的主要注意力。它們的設想腳本(scenar2 io)是朝鮮急劇地變?yōu)闃O難持續(xù),朝鮮政權驟然失穩(wěn)甚而崩潰。還有,在缺乏任何集體應對這種可能災變的戰(zhàn)略性預備這一現(xiàn)存情況下,朝鮮半島北部的單邊“自由放任”權勢政治很可能成為現(xiàn)實,如果有關大國沒有做出共同決定和協(xié)調(diào)行動(即基于它們在難以預見之事發(fā)生之前擬訂共同“戰(zhàn)略規(guī)劃”)的話。③就此,最近和大概最詳細的已發(fā)表的研究報告也許是“North Korea Under Tightening Sanctions”,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 Asian Briefing,No.101,March 15,2010.又見Paul B.Stares and Joel S.Wit,Preparing for Sudden Change in North Korea,Councilon Foreign Relations,Center for Preventive Action,Council Special Report,No.42, January 2009.

分離完成:中國在朝鮮問題上的博弈轉變

正是在所有這些背景之下,發(fā)生了自2003年以來中國對朝政策史上的一件頭等大事,它對絕大多數(shù)觀察家和政府來說很可能是突如其來。此乃中國國務院總理溫家寶2009年10月初對平壤的訪問。溫家寶訪朝導致中國對朝經(jīng)濟援助大為增加,無論是眼前必需品援助還是中長期發(fā)展援助。與此同時,中國并未(也無意作為一個條件要求)從平壤方面得到哪怕是對非核化的應酬或單純口惠?！都~約時報》的即時反應證明是對的:“朝鮮領袖金正日與溫家寶總理達成的協(xié)議更多地關系到兩國的共同目標——朝鮮的穩(wěn)定?！雹貱hoe Sang-hun,“China Aims to Steady North Korea”,The New York Times,October 6,2009.這篇文章援引了下述饒有說服力的分析:“‘溫家寶訪問的結果表明,中國的頭號關切是保證朝鮮的穩(wěn)定’,在首爾的延世大學國際問題研究生院的中朝關系專家韓錫熙(譯音)說。‘他們簽署的協(xié)議旨在保證朝鮮甚至在金正日離去后的穩(wěn)定。中國實際上宣告它在對朝制裁問題上不同意美韓兩國?！边@一事件令韓國政界甚至公開表達了它的神經(jīng)緊張,比如,韓國外交部長柳明桓在溫家寶結束訪朝當天對一群韓國媒體編輯說:“我們正在期望中國說明它與朝鮮的經(jīng)濟合作計劃的詳情,說明它們是否違背了安理會決議?！雹趨⒁?Choe Sang-hun,“China Aims to Steady North Korea”, The New York Times,October 6,2009.考慮到此前兩年半——2007年1月美朝柏林會談到2009年8月克林頓突然抵達平壤——期間美國對朝政策的大致主線,有諷刺意味的結論當是美國在“綏靖”方向上的“率先”,可能刺激甚或迫使中國在這場遠非不自覺的爭取平壤好感的外交競爭中,采取華盛頓擔憂的某種“單邊”行動。③出自華盛頓和首爾的對中國的抱怨和指責不勝枚舉,而抱怨和指責者經(jīng)常很方便地忘記了他們自己國家的表現(xiàn)。例如,韓國最大一家報紙在2010年2月發(fā)表了一篇文章,作者是杰克-普里查德(Jack Pritchard)——美國一位著名和饒有影響的東北亞和美韓關系問題專家,該文宣稱,正是由于溫家寶總理的訪問和他帶到平壤的“慷慨禮物”,朝鮮政權才返回到它對非核化和對美韓兩國的極端強硬態(tài)勢?！跋Ｍ袊鴮Ρ笔?只不過是我們的幻想”;因為“對中國來說,北韓核武器是‘二級威脅’,但因北韓政權崩潰而引發(fā)的地區(qū)局勢動蕩才是‘一級威脅’?！苯芸?普里查德:“兩個月前后的北韓判若兩人”(中文),《朝鮮日報》(Chosun Ilbo),2010年2月5日,見于該報中文網(wǎng)(http://chn.chosun.com)。按照該報東亞研究所所長池海范的說法,中國新近發(fā)布的對朝長期投資項目——“長吉圖(長春-延吉-圖門)開發(fā)開放先導區(qū)”計劃,加上溫家寶總理的訪問,顯示中朝關系可能發(fā)生了重大轉變,從“正常的”國家關系“升級為(或曰返回到)血盟關系”。池海范:“中國‘東進’的目的”(中文),《朝鮮日報》,2010年3月27日,見于該報中文網(wǎng)。

非常顯著的分道揚鑣:這就是當前朝鮮問題、包括朝鮮核問題上的中美關系圖景。它大概來自中國在2009年某個時候(肯定在是年5月朝鮮第二次核試驗之后不久)比較決絕地做出的一個截然區(qū)分:將核問題與維持和發(fā)展中朝關系明確區(qū)分開來,使后者自2003年以來首次獲得了在中國對朝政策體系中的明白無誤和不容爭辯的優(yōu)先地位。伴隨朝鮮最高領導人的幾乎突然來臨和少有的對華熱情態(tài)度——這反映在他近來以例外的頻度親自會見近乎所有中國高級訪問者以及親自參加在平壤的有關中國的公開活動,④這一情況的起點是他“突然”在2009年9月18日接見中國國務委員戴秉國。參見崔有植:“金正日突然轉變態(tài)度轉向對話為哪般”(中文),《朝鮮日報》,2009年9月19日,見于該報中文網(wǎng)。伴隨中國經(jīng)濟援助和直接投資的急劇增加,冷了數(shù)年的中朝關系進入了它自2005年往后的最暖熱階段。從而,中國看來在一個引人注目的程度上“解脫”了自己在朝鮮問題上的困境,即出于自己“互相競爭的利益”的“持久的政策兩難”。⑤參見Shi Yinhong,“China and North Korea Nuclear Issue: Competing Interests and Persistent Policy Dilemma”,The Korea Journal of Defense Analysis,Vol.21,No.1,March 2009,pp.33-47.中國由此雖然尚未在非核化和朝鮮改革方面取得任何明顯進展,但是大增了“對朝‘限制損害’戰(zhàn)略”的分量,或許還有其效能,以便減抑“一場嚴重的(朝鮮)內(nèi)部危機的可能性”。⑥喬納森·波拉克教授語,引自Jonathan D.Pollack,“The Major Powers and the Two Koreas:An Uneasy Transition”,The Korea Journal of Defense Analysis,Vol.21,No.1,March 2009,p.4.

中美在朝鮮問題上的分道揚鑣或分離因為美國當前的對朝態(tài)勢而給人印象更為強烈。在博斯沃思平壤之行過后還不到一個月,奧巴馬政府就公開徹底駁回朝鮮的和約談判建議,稱只有在朝鮮返回六方會談和開始拆棄它的核武器項目之后,美國才會與朝鮮討論一項和約。與此同時,美國還拒絕了平壤關于返回六方會談以前必須解除聯(lián)合國對朝制裁的要求。美國國務院發(fā)言人P.J.克勞利公開說:“我們不打算為其返回六方(會談)進程而給朝鮮付酬?！雹逤hoe Sang-hun,“S.Korea and U.S.Dismiss N.Korea’s Peace Talks Proposal”,The New York Times,January 12,2010.更晚近、更具鷹派色彩和來自高得多的層級的政策表示出于奧巴馬總統(tǒng)本人。他在就其一大新政策——減小核武器在美國國家安全戰(zhàn)略中的作用——接受《紐約時報》采訪時說,他將對美國不對無核國家進行核攻擊這一規(guī)定例外,該規(guī)定將不適用于“伊朗和朝鮮之類列入另冊者(outliers)”。這意味著對朝鮮的核攻擊依然是美國在其自認為的“極端情況”下可能采納的一項選擇。⑧“Obama Calls for Limiting Role of US Nuclear Weapons”, Agence France Presse,April 6,2010.奧巴馬還說:“我確實認為,當你在看伊朗和朝鮮之類列入另冊者時,它們應當明白在過去一年半期間,我們一直在實施一種政策,那將越來越孤立它們,只要它們在公認的國際規(guī)范之外行事?！本兔缹Τr政策而言,這與其說是他入主白宮以來一貫的政策,不如說是他自博斯沃思赴朝后的政策。

不僅如此,在中國無疑朝著增強朝鮮政權的生存能力(主要為防止朝日益見長的不穩(wěn)定嚴重損害中國緊要利益)方向調(diào)整對朝政策時,美國和(在更大程度上)韓國的對外政策精英們卻執(zhí)迷于在朝政權崩潰后接管朝鮮的前景,這一前景的可能性自朝最高領導人的健康被傳出問題以來被設想為急劇地增大了。在這方面,本文作者對他們中間某些人最近相當自信的看法有特別深刻的印象。那是在2010年4月初在首爾舉行的一次國際研討會上,它由韓國韓尚基金會(Hansun Foundation)、韓國最大報紙《朝鮮日報》和位于華盛頓的饒有影響力的戰(zhàn)略和國際問題中心(CSIS)聯(lián)合舉辦,得到韓國外交部和統(tǒng)一部的官方支持,其主題為“朝鮮半島的整合”。美韓兩國與會者的一致看法是,朝鮮半島在自由市場經(jīng)濟、自由民主制和“韓國指導”下重新統(tǒng)一(按會議主題用語是“整合”)。一位美國前國家安全委員會工作班子高級成員強調(diào)奧巴馬總統(tǒng)近來的一項申明,即此種性質(zhì)的半島重新統(tǒng)一一向是美國的重大利益。一位美國前內(nèi)閣副部長級高官和若干韓國與會者則強調(diào),在半島重新統(tǒng)一或接管后,仍須保持美國在半島的駐軍,照樣保持美韓軍事同盟。中國與朝鮮的現(xiàn)有關系被明確視為最大障礙之一,要通過“戰(zhàn)略對話”和其他外交手段予以克服。①Papers presented to the Conference on“Integration of the Kore2 an Peninsular:Framework for a Positive Future in the Era of the EastA2 sia”,held on April8-9,2010 in Seoul.美國和韓國的與會者幾乎都不懷疑一個大前提,即朝鮮政權很可能在可預見的將來崩潰,而且他們中無人提到在所設想的“整合”過程中半島北方人民的自決權問題。

總之,中美在就朝鮮問題空前合作之后出現(xiàn)的分離現(xiàn)在看似臻于完全。它遲早會給中美兩國在傳統(tǒng)/非傳統(tǒng)安全領域甚而其外的關系帶來嚴重煩惱。

結語:完成的分離vs.初萌的匯合

歸因于近乎急劇擴大和深化的中美交往,中美兩國在非傳統(tǒng)安全方面的關系已經(jīng)成為一套多層面和多場地的博弈“體系”,不同的時候在不同的問題上有頗為不同的局勢并存,外加它們之間特有的隱含糾纏性聯(lián)系。這種情況目前正非凡地顯見于朝鮮核問題和伊朗核問題上——中美安全關系中防擴散/反擴散領域內(nèi)的兩大主要事項。與上面談論的在朝鮮問題上的分離局勢相反,中美關系在伊朗核問題上最近表現(xiàn)為一種初萌的匯合:中國的政策態(tài)勢在長達6年與美國的不和之后,最近開始傾向于同美國匯合,盡管關于中國從現(xiàn)在起究竟可能就伊朗核問題做什么仍然有重大不確定性和難預料性。

2004年11月初,在德黑蘭舉行的一次記者招待會上,中國外長李肇星宣告中國政府反對將伊朗核問題提交聯(lián)合國安理會討論,那是西方大國當時著力推動的。②Kasra Naji,“China,Don’t Refer Iran to U.N.”,CNN,No2 vember 6,2004.當時,中國恰與伊朗簽署了一項為期25年、價值1000億美元的巨額長期合同,以開發(fā)和進口伊朗天然氣。見Kaveh Afrasiabi,“China Rocks the Geopolitical Boat”,Asia Times,November 6,2004.中國與西方大國(特別是美國)的這一不和很快又因美國的一項對華粗暴行動而加劇:李肇星外長的上述申明后兩個月,美國布什政府宣布對8個中國國有大公司施加懲罰,據(jù)稱理由是這些公司幫助了伊朗改善其彈道導彈的努力。③David E.Sanger,“U.S.Is Punishing 8 Chinese Firms forAi2 ding Iran”,The New York Times,January 18,2005.中國顯然一直處于重大兩難:一方面,中國有愈益巨大的能源需求、重大的外交利害關系、與伊斯蘭世界相關的特殊安全利益和對伊朗核問題的一種獨立理解,這要求中國維持甚至發(fā)展與伊朗的良好關系,盡管伊朗在核問題上與西方發(fā)生對抗;另一方面,出于國際防擴散原則以及為避免因伊朗問題而使中國與西方關系遭受太大損害,中國不能不朝接近西方對伊立場方向邁步。2006年2月初,中國最終同意西方大國以及俄羅斯的要求,讓伊朗核問題提交聯(lián)合國安理會。④“在過去兩年里,中國一直試圖阻止它的盟友——伊朗和朝鮮——被提到安理會,然而它正在發(fā)覺這越來越難,因為世界上所有(其他)大國現(xiàn)在都認為并大聲表示伊朗有可能制造核武器?！盇ntoa2 neta Bezlova,“China’s Veto Power Weighs Heavy”,Asia Times,Febru2 ary 2,2006.

此后直到前不久,中國在伊朗核問題上的行為一直顯示了一種簡直恒常的模式,即以與美國和歐洲主要國家的不和為首要特征。中國一方面總是以有限方式,既在多邊構造(聯(lián)合國安理會、關于伊朗的六國[即安理會五個常任理事國再加德國]會商和聯(lián)合國國際原子能署)之中,也在與所有主要方面的雙邊外交之中,為伊朗非核化事業(yè)做些貢獻,另一方面總是維持甚至進一步發(fā)展與伊朗的關系,同時堅定地保持中國對整個伊朗核問題的有原則的、獨立的“中國理解”。①有如本文作者曾概述的,“中國盡可能與美國部分地協(xié)調(diào),同時保護自己的利益……中國可以試圖軟化(決議)言辭,或者——當涉及(對伊)制裁時——限制制裁。然而中國也明白,投票否決一項(安理會對伊)決議將非常嚴重地損害與美國的關系?！币訡hris Buckley,“China Unbending on Iran”,Reuter,April 27,2006.

2009年夏秋兩季以來,德黑蘭幾度反復,但最終拒絕了聯(lián)合國國際原子能署主持建議的解決辦法,即將伊朗的濃縮鈾儲存和生產(chǎn)轉移到伊朗境外。其間,伊朗核問題已經(jīng)迅速演化到一個新的和更嚴重的緊張階段,美國和歐洲大國已經(jīng)提出了新的安理會制裁草案,它比前三個安理會制裁決議遠為廣泛、嚴厲。然而,直到前不久,中國的質(zhì)疑或反對態(tài)度比2006年2月往后任何時候都更堅定,甚至比英國《衛(wèi)報》2009年9月援引本文作者所言更堅定:“中國想見到一種外交解決,而非匆忙制裁”;“中國愿意給予歐洲和美國有選擇的合作,但它是保守的”,中國可能最終贊同“很有限的”新制裁,但將大不樂意這么做,而且可能決然反對新制裁。②Tania Branigan,“Can China Help to Defuse the Nuclear Threat from Iran?”The Guardian,September 27,2009.伊朗對中國來說是個意義頗為重要的國家:急劇增長的能源聯(lián)結,還有非同小可的外交利益和特殊安全關切。這使得中國外長楊潔篪在2010年3月7日仍公開強調(diào)對伊新制裁不能解決伊朗核僵局。③Chris Buckley and Ben Blanchard,“China Says Iran Sanctions No Cure”,Reuter,March 7,2010.

然后,中國態(tài)度開始有變,朝著美國強勁推壓幾個月但一直徒勞的方向。在2010年3月27日結束的那周,“來了……突破……;中國結束了幾個月來的拖延,同意與世界其他五個大國認真討論如何起草一項新的對伊制裁決議案,它要被提交到15國組成的聯(lián)合國安理會。”④Louis Charbonneau,“New Iran Sanctions:A Question of When,No If”,Reuter,March 27,2010.此后,事情似乎行進得很快。按照《紐約時報》4月12日的不無可疑之處的報道,奧巴馬總統(tǒng)與幾小時前為參加全球核安全峰會而抵達華盛頓的胡錦濤主席會談,兩位元首同意推進對伊制裁事務;就對伊制裁“他們(中國人)準備和我們共事”,國家安全委員會亞洲事務高級主任杰弗里·貝德說?！皟晌辉淄鈨蓢韴F應當就制裁一起工作?！雹軲ark Landler,Elisabeth Bumiller and Brian Knowlton,“U.S. Says China Will Push Sanctions against Iran”,The New York Times,A2 pril 12,2010.雖然人們廣泛估計,因為中國以及俄羅斯必然渴望淡化制裁措施,談判很可能會拖上幾個月,可是與中國先前堅決拒絕哪怕是討論任何新制裁相比,中國態(tài)度的變化確實構成一項重要更動,它可能對中國在較長未來的選擇余地上有經(jīng)久的影響。如此便是“初萌的匯合”。它因何而來?除了廣為人知的美國重壓、俄羅斯新近的對美靠攏、伊朗的惹人不快甚而令人氣惱的頑硬和張揚外,標準的解釋是總部設在布魯塞爾的著名研究機構“國際危機集團”(I CG)最近一項研究報告所說:“北京不會以損害它與美國的關系為代價站在伊朗一邊。盡管中美關系近來有麻煩,但中國仍然更珍視這些關系,甚于珍視它與伊朗的紐帶?！雹轑ouis Charbonneau,“New Iran Sanctions:A Question of When,No If”,Reuter,March 27,2010.或者更準確地說,正是中美兩國間這三個月的關系緊張使“美國優(yōu)先”突出起來,導致在伊朗核問題上讓步成為中國改善對美關系的主要手段。與先前相比,當今中國大概較少耐心和鎮(zhèn)定去與這樣的暫時嚴重緊張暫時共處。美國人的愉悅、自贊和得意顯而易見。“此乃格外靈巧地駕馭中國人,此乃經(jīng)過籌劃的外交局面”,一位非?；钴S、任職于饒有影響的戰(zhàn)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CSIS)的中國問題專家典型地總結道?！懊绹俜秸J識到,中國已隨時準備重新交好,可是需要幫助,以便解脫他們自設的困境。”⑦引自John Pomfret,“Private Help Resolve Public Tensions be2 tween U.S.and China”,The Washington Post,April 10,2010.

然而,絕不應忘記或忽視中國在朝鮮問題上對美國的大致完成了的分離,以便認識當前中國對外政策中的戰(zhàn)略決心和高度獨立精神。兩幅圖景——完成的分離與初萌的匯合——都是真實的,顯示了中國在對美關系中的基本行為方式的復雜性或豐富性。不僅如此,在中國領導人心里,朝鮮問題肯定比伊朗問題有更大的戰(zhàn)略重要性,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地緣結構和距離。從這個角度看,是否存在美國與其精明的總統(tǒng)奧巴馬之“靈巧地駕馭中國人”就成了一個大疑問,它絕不能像上面援引的那樣簡單化地給予回答。

○(責任編輯:張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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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時殷弘,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教授,主要從事國際關系理論思想、國際關系史、戰(zhàn)略和當前國際政治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