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播學視野中的《背影》

□張永輝（中國傳媒大學影視藝術(shù)學院，北京 100024）

□張 華（北京電子科技職業(yè)學院，北京 100016）

一

經(jīng)典文學作品就像萬花筒，不同的讀者可以看到不同的風景。關(guān)于朱自清《背影》主題的解讀，有各種不同的觀點：原父情結(jié)——民主、平等的現(xiàn)代父愛觀①；父親形象的母性化②；父子沖突③；父慈子孝④；父子之愛⑤；兒子的無過之悔⑥；等等。在認為文章是寫了父親的舐犢之情這一點上，研究者們能達成共識；但對父子感情、父子關(guān)系、父親形象的解釋卻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本文試圖從傳播學視角對這一經(jīng)典作品作出新的解讀。

先回顧一下與《背影》有關(guān)的具體事件。1916年朱自清考入北京大學預(yù)科，同年底應(yīng)父母之命在揚州與武鐘謙結(jié)婚；1917年，朱自清跳級進入本科學習，同年冬，祖母去世，因此回家奔喪?！案赣H的差使也交卸了”，是因為父親出了一點事造成的——此前其父朱鴻鈞任徐州榷運局局長，經(jīng)濟較為寬裕，就在徐州納了幾房妾，被另一姨太得知，因此趕至徐州鬧得沸沸揚揚；“父親”因此被革職，又借了五百元打發(fā)姨太太，——朱自清祖母的死與此變故有很大關(guān)系。朱自清與他的父親回家變賣典質(zhì)，還了虧空；又借錢辦了喪事，家中光景很是慘淡。喪事完畢，“父親”要到南京謀事，“我”也要回北京念書，“我們”便同行。接下來就是我們熟悉的發(fā)生在浦口車站的事。

1920年，朱自清從北大哲學系畢業(yè)，回到江蘇、浙江等地教書；1921年，一度回到揚州任教，由于與校長意見不和，再加上已是兩個孩子父親的朱自清仍然無法自立，工資還得由父親代領(lǐng)，因此又辭職到上海；幾個月后又攜妻帶子奔波于杭州、臺州、溫州等地，從此與父親來往日少；1922年，朱自清曾回揚州探親，父親先是不準進家門，然后又不理不睬；此后因母親在家遭受委屈，朱自清將母親接走，從此便幾乎與父親斷絕了來往。此前也曾因朱自清的父親不喜歡兒媳武鐘謙愛笑的性格和經(jīng)?；啬锛叶[出矛盾，直到1925年大概兩年時間朱自清沒有回揚州⑦?！暗罱鼉赡甑牟灰姡K于忘卻我的不好，只是惦記著我，惦記著我的兒子。我北來后，他寫了一信給我，信中說道，‘我身體平安，惟膀子疼痛利害，舉箸提筆，諸多不便，大約大去之期不遠矣?！弊髡咴?947年7月說:“我寫《背影》，就為文中所引的父親的來信那句話。當時讀了父親的信，真是淚如泉涌。我父親待我的許多好處，特別是《背影》里所敘述的那一回，想起來跟從前一般無二，我這篇文章只是寫實，似乎說不到意境上去?！雹唷侗秤啊钒l(fā)表于1925年11月22日《文學周報》第200期，署名佩弦。發(fā)表見書后，朱自清立刻寄回老家，父親見后很高興，還詳細解釋給家人聽，至此，父子矛盾終于得以和解。⑨

二

傳播學一般把傳播分為五個層次：自我傳播，人際傳播，群體傳播，組織傳播和大眾傳播。自我傳播也叫內(nèi)向傳播、人內(nèi)傳播，是個人接受內(nèi)在或外在刺激，經(jīng)大腦處理最后做出反應(yīng)的過程。人際傳播是指個人和個人之間進行的信息溝通活動。⑩本文主要從這兩個角度來探討朱自清的心路歷程。

就《背影》而言，父子失和大約四年之后，“父親”來信述說自己的病痛和對大限將至的憂慮，兒子寫文章發(fā)表并及時寄回，這樣《背影》就具備了人際傳播的“文件”性質(zhì)，或者說具有了“回信”的性質(zhì)。父親的來信實質(zhì)上是希望父子和解的一種信號，兒子的“回信”即《背影》也就具有了同意和解的性質(zhì)，也就是說，它不僅僅是一篇供眾人欣賞的文學作品，還是一篇負有特殊使命的實用的“信件”。當然，這一“信件”也是作者自我傳播的結(jié)果。那么，這一自我傳播的過程到底是怎樣運動變化的？很明顯，文章中涉及到兩個作者的形象：一個是1917年浦口車站親歷“背影事件”的朱自清；一個是1925年讀過父親的信之后反觀“背影事件”并做出評價的朱自清。

先看1917年的朱自清。當時他已二十歲，在北大讀書，身處于新文化運動的思想革命和文學革命氛圍之中，不可能不接受個性獨立、精神自由、民主與科學的文化洗禮。而其父是在傳統(tǒng)文化綱常倫理教化下的一個普通市民。也就是說，父子兩人在情感、思想、經(jīng)驗等方面必然存在著難以逾越的代溝；而且，隨著不斷成長，具有現(xiàn)代文化知識的朱自清已初步具備了判斷是非的能力，并形成了對這個社會的整體感受，作為一個日后會在文學上大放異彩的文學青年，他更具有非同尋常的審美敏感。正是基于這樣的認識前提，可以想見，當朱自清把“姨太太風波”、祖母的喪事和家庭的經(jīng)濟窘境聯(lián)系起來時，他會對其父持什么樣的態(tài)度。我們不知道在年輕朱自清的心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但是，些微的輕視、怨恨、乃至批判、厭惡恐怕總會有的；這種感情、評判或許已經(jīng)上升到顯意識，或許還沉伏于他的潛意識，或許輕，或許重，這些都是我們只能推測而無法證實的。但是，這種態(tài)度我們在“背影事件”中卻可以隱約地看到——父親與腳夫講價，朱自清“總覺他說話不大漂亮”；父親“又囑托茶房好好照應(yīng)我”，“我心里暗笑他的迂”。

“說話不大漂亮”，是朱自清對父親的審美評價，里面也包含著智力評價；“迂”，是朱自清對父親的智力評價，其中也包含著審美評價。從外貌形象來看，“父親是一個胖子……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但恰恰是這個平庸的、愚笨的、丑衰的父親，蹣跚地穿越鐵道、努力地上下月臺——買橘子的形象深深打動了年輕的朱自清的心！一下子讓年輕的朱自清看見了父親的心！以至于歷經(jīng)坎坷的漫漫八年之后，作者還記得父親為他買橘子的背影！

庸父、愚父、丑父的形象讓人輕視，讓人心里不愉快，讓人失去精神世界的平衡；而衰父、努力之父、愛子之父的形象讓人心生同情，讓人在悲哀之中心生感動，甚至讓處于智力優(yōu)越、體力優(yōu)越、審美優(yōu)越的年輕的兒子有意無意地寬容庸、愚、丑的父親。若細加分別，這種混合感受可以分為三種類型：智力型的、情感型的和審美型的；但最終，情感型的感受——同情與感激占據(jù)了上風——看見父親背影而流淚和找不著父親背影而再次流淚，都是這種表現(xiàn)。但問題依然存在，即：智力型感受、審美型感受與情感型感受是屬于不同性質(zhì)的感受，它們并不因為情感型感受占據(jù)統(tǒng)治地位而自行消亡；他們只是暫時退到心靈的陰影中，似乎消失了蹤跡而并沒有消亡。也就是說，在年輕的朱自清的內(nèi)心世界中，實際上存在著傳播學理論中所謂的“認知不和諧”；即在其內(nèi)心世界中有相互矛盾的因素在悄無聲息地對峙。費斯廷格的“認知不和諧理論”認為，“不和諧”會使人產(chǎn)生心理的不舒服，促使人試圖減輕這種不和諧感，以達到和諧。?

在朱自清與其父的人際傳播過程中，父子之間達到了表面的和諧；而在朱自清的自我傳播過程中，他的心理世界并沒有達到和諧。從1920年畢業(yè)到1925年，朱自清與其父的關(guān)系越來越冷漠；直到父親來信和朱自清以《背影》回應(yīng)，父子之間的緊張關(guān)系才得以緩解。

三

朱自清生于1898年11月22日，而《背影》發(fā)表的時間是1925年11月22日，這是一個令人驚異的現(xiàn)象，這究竟是朱自清的有意安排，還是巧合，當然，就本文的題旨而言，我們更愿意相信這是朱自清的有意為之。在世界各地的文化中，“生日”對每個人都是一件大事；在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中，“生日”對每個人尤其是一件大事；因為，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生日”不僅僅是個人的事情，它還被賦予了兒女必須向父母感恩報恩的“孝”的涵義。

前文說過，《背影》中有兩個朱自清，第二個就是1925年11月前后反觀“背影事件”并寫作《背影》的朱自清。四年多的父子失和的起因其實是一些貌似無足輕重的小事：父親對兒媳武鐘謙的不滿，朱自清對父親代領(lǐng)工資的不滿，朱自清母親所受的委屈，等等。但這里涉及到一個重要問題：父親是否把朱自清視為一個具有獨立人格的人？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因為父親不具備這方面的知識結(jié)構(gòu)，由此也引發(fā)了有些論者有關(guān)父親專權(quán)的研究。而朱自清恰恰又是一個在新文化、新文學運動的熏陶中成長起來的現(xiàn)代作家與學者。所以，父子間的沖突本質(zhì)上是中國現(xiàn)代新文化與中國傳統(tǒng)世俗文化的沖突。獨立個性、思想自由、人人平等、民主科學等新文化觀念，在朱自清的父親看來是不可思議的；而三綱五常、三從四德、君叫臣死臣得死、父叫兒亡兒得亡等傳統(tǒng)世俗文化觀念，在朱自清看來是封建糟粕。由此看來，父子失和實為必然，而父子和解也頗為不易。

朱自清的父親無疑是愛兒子的，這從《背影》中父親對兒子無微不至的照顧與關(guān)懷中可見一斑；也正是這種發(fā)自父親內(nèi)心的愛讓朱自清感動不已。朱自清的父親也是一個比較剛毅的人——父親說，“事已如此，不必難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他少年出外謀生，獨力支持，做了許多大事?！边@些都可以看出朱自清的父親不是一個猥瑣懦弱的人，而是一個頗具個性的人。恐怕也正是這種比較剛毅的個性，容易使其干涉兒女的生活。父親的愛子之情與父親的專權(quán)混合在一起，使父親的形象在朱自清的心里成為一個矛盾的復合體。這就造成朱自清在看待父親時產(chǎn)生“認知的不和諧”，也就是情感上的親近感與思想上的排斥感的矛盾沖突。

但是，已是好幾個孩子的父親、二十八歲的朱自清，在面對疾病在身、大去之日不遠并寫信求和的父親時，內(nèi)心會是什么感受？在死亡面前，人們的相親相愛、相互扶持具有了反抗宿命的悲壯色彩；人們的堅忍不拔、百折不撓、九死無悔彰顯著生命的崇高精神；人們在天、地、人、事、物和靈、肉、知、情、意的多維交叉關(guān)系中試圖保持平衡的努力，顯示著人類追求“和諧優(yōu)美”的情懷；人們對假、惡、丑的嘲笑和諷刺、玩笑和幽默、嬉笑和怒罵，處處散發(fā)著喜劇的光彩；然而，在終將到來的死亡面前，人們的相傷相害、相疑相忌、相爭相奪、相互掣肘、相互束縛、相互疏離等等表現(xiàn)，顯得那樣無聊，顯得那樣滑稽，顯得異樣的丑陋，也顯得異樣的渺?。∪酥畬⑺?，其言也善，那么，當朱自清面對“其言已善”的求和的父親，還有什么理由不應(yīng)之以善言呢？況且，接到父親來信的時間和朱自清寫作《背影》的時間，是如此接近朱自清的生日！我們不難推測作者此時的心態(tài)。所以我們寧愿相信《背影》的發(fā)表時間11月22日，是朱自清的有意為之！他分明是在向自己和父親發(fā)出一個明確的信號：盡管父子之間產(chǎn)生隔閡，但是，他是不會忘記父親的養(yǎng)育之恩的！情感上的親近感占據(jù)上風，思想上的排斥感沉沒到心靈底層；同情心、寬容心、感恩心上升為心靈主旋律，而對父親的理性認識淹沒在感情的潮起潮落之中。

因此，回響在《背影》中的聲音就主要表現(xiàn)為四種：第一，對1917年的朱自清的批評：“真是聰明過分”；“真是太聰明了！”第二，贊美父親并為父子失和以及父親的壞脾氣尋找適當?shù)脑颍骸八倌瓿鐾庵\生，獨立支持，做了許多大事，那知老境卻如此頹唐！他觸目傷懷，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發(fā)之于外；家庭瑣屑便往往觸他之怒。他待我漸漸不同往日。”第三，對無微不至的父愛的描繪：送子進站、上車、買橘子，無不寫得纖毫畢現(xiàn)。第四，對父親的感激感恩之情：文中作者有四次流淚，后三次流淚都是這種情感的表現(xiàn)。

1917年的朱自清存在著對父親的“認知不和諧”，最后以他對父親的同情心和感恩心達到暫時的表面上的內(nèi)心和諧；1925年的朱自清同樣存在著對父親的“認知不和諧”，最后以他對父親的同情心、寬容心和感恩心達到內(nèi)心的和諧。傳播學理論認為，人們在選擇信息時會避免那些與自己的態(tài)度相違背的信息，而盡量接觸那些與自己的態(tài)度相一致的信息，這是選擇性接觸；人們會盡量注意那些與自己態(tài)度相一致的信息，這是選擇性注意；人們會盡量把自己對信息的理解導向與自己態(tài)度相一致的方向，這是選擇性理解；人們也會盡量記住那些與自己態(tài)度相一致的信息，這是選擇性記憶?。我們不用懷疑朱自清對父親感情的真實性，我們同樣也不用回避朱自清對父親的“認知不和諧”；但是，我們同樣也要注意在父子和解這一動機下，朱自清會對有關(guān)父子關(guān)系的信息做出合于自己目的的選擇，以使自己不平衡的心理導向平衡，使自己認知的不和諧導向認知的和諧，使緊張的父子關(guān)系導向父子和解。

而最終導向的是朱自清對父親的同情、寬容、感恩和愛！

①李菀.“原父情結(jié)”的反思[J].名作欣賞，2005/23：29-31.

②蔣濟永.《背影》里的“背影”解讀[J].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2001/01：234-239.

③陳民.東方版父子沖突.名作欣賞[J]，2003/10：41-43.

④季羨林.季羨林說朱自清散文《背影》[J].名作欣賞，2003/03：1-2.

⑤劉玉凱.如何讀《背影》[J].河北大學成人教育學院學報，2005/01：44-47.

⑥張俊.無過之悔：《背影》文化內(nèi)涵別解[J].安慶師范學院學報，2003/06：30-32.

⑦參見：吳為公編.朱自清年譜[R].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6.

⑧朱自清.關(guān)于散文寫作答《文藝知識》編者問[M]//朱自清全集：（第四卷）.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1990：483.

⑨張以帆.朱自清弟弟談《背影》[N].解放日報，1987-04-05.

⑩許靜編.傳播學概論[M].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和北京交通大學出版社，2007：58，76.

??[美]沃納·賽佛林、小詹姆斯·坦卡德著.傳播理論：起源、方法與應(yīng)用（第四版）[M].郭振之、孟穎、趙麗芳、鄧理鋒、鄭宇虹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00：166，71-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