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命真好

甘桂芬

年紀(jì)越大,他越喜歡讀書了。書上有一句話,他認(rèn)為說得非常好:決定命運的不在于你遇到什么樣的機會,而在于面對機會時你做出了什么樣的選擇。他的命運就是因為一次次選擇改變了。

他現(xiàn)在出息了,當(dāng)年一塊兒當(dāng)兵的哥們兒經(jīng)常來找他幫忙。無論能不能幫得上,酒是一定要喝的,這一回也是。來的是當(dāng)年的汽車班長。

喝到一定程度,哥們兒之間就沒有了職務(wù)高低的界限。老戰(zhàn)友忍不住羨慕地說:“你小子命好!”

“嗯,命好!”他點頭。

他是農(nóng)家子弟,高中畢業(yè),沒考上大學(xué)。部隊到縣上征兵,他聽說了,就馬上去報名。

到部隊不久就聽說汽車班要培訓(xùn)駕駛員,只是辦證費得自己拿。他不在汽車班,他燒鍋爐,可他寫信跟爹要錢。

干啥?爹挺生氣。咱這樣的門第,幾千塊錢拿出來可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幫我,爹。在家學(xué)開車不也得交學(xué)費?在部隊學(xué)了技術(shù)才好轉(zhuǎn)志愿兵,轉(zhuǎn)了志愿兵,將來退伍能安排工作?！?/p>

爹聽他說得有理,咬牙把錢湊齊了。

“爹,等我出息了還你?！?

可辛辛苦苦拿到駕駛證,還得燒鍋爐。會開車的人太多啦,輪不著他。他不泄氣,汽車班長出車,他就幫忙干活。趁人家不忙的時候,讓人家陪著開車溜溜。要不沒有機會摸車,手生了,駕駛證豈不是白考了?

一次在路上,碰到一個女兵,她長得很瘦小,看見他們急忙揮手,說,我肚子疼,帶我走吧。一看女孩子的模樣,就知道是農(nóng)村來的,說話滿口的鄉(xiāng)下腔。班長說,別管閑事了,要是讓人知道你開車,你我都得受處分。再說,這女娃子不好看,黑瘦矮小,肯定是哪個村主任家的柴火妞。

不好看的女孩子也是女孩子啊。把人家一個女孩子丟在后邊,他終是不忍心,就對班長說:“帶上她吧,這丫頭肚子疼呢,怪可憐的。待會兒回去,我給你買條煙成不?”

班長不吭聲,算是默許了。他趕緊踩剎車,招呼女孩子上來。

到營地前,他讓女孩子提前下車,小聲交待:“委屈你一下成不?拉著你進去怕受處分。要是你實在走不動,我把車還回去,再借輛自行車來接你?！?/p>

女孩子很是感激,問了他的姓名,又問他在哪個連哪個排哪個班,說:“我回頭來找你好不好?”

他痛快地說:“好?！?/p>

春節(jié)前夕,有些老兵探親了,留下的兵大多去找老鄉(xiāng)嘮嗑了。他連續(xù)堅守崗位看鍋爐,大過年的,要是暖氣溫度達不到,大伙會想家的。

除夕夜,師首長到鍋爐房慰問一線戰(zhàn)士的時候,他正滿臉煤灰地朝爐塘里添煤。首長問了他的名字,熱情地和他握手,說,小同志辛苦了!隨行的記者拍下了首長和他握手的照片。

臨走的時候,首長問:“你會不會開車?”

他說:“會,俺有駕駛證?！?/p>

首長說:“好,好?！?/p>

春節(jié)過后,連長通知排長,排長通知班長,班長通知他,讓他去首長那報到。首長的司機退役了,要找一個新的。

“你說這不是偶然嗎?誰能想到從未到鍋爐班慰問過的師首長那年突然來了。誰知道他的司機又剛好退役,偏偏我又剛剛考得駕駛證,趕一塊兒了,你說巧不巧?”

“巧,真巧?！甭牭娜硕键c頭稱是。

更巧的,他沒有說。那天他和汽車班長在路上遇到的那個女孩是師長的外甥女。她是在鄉(xiāng)下長大的沒錯,可人家剛剛高中畢業(yè)考上了軍校,來看望舅舅。穿著軍裝的她覺得挺新鮮,四處溜達著就摸不著回去的路了,偏巧遇到他。姑娘心眼多,說自己肚子疼,讓他給帶了回來。師長家里沒有女孩,惟一的兒子又出了國,這個外甥女后來一直住在舅舅家。

后來的事情大家就都知道了。他開了兩年車,被推薦考取了軍校,回來后和首長的外甥女結(jié)了婚,職務(wù)一步步提升,走得挺順當(dāng)。

那天最后都喝多了,老汽車班長一直在嘮叨著,你小子命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