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價

周景雨

何縣長，你……你表示，我……我喝干!岳小戒明顯喝高了，舌頭冰凍一般不好拐彎，話說得磕磕絆絆。

何方予一把攥住岳小戒端著酒杯的那只手腕，往下壓，讓他放下酒杯，紅光滿面地說：岳小戒，你這句話已經(jīng)說十幾遍了!我都“表示”醉了，你還能喝？今天就到這里吧!

岳小戒“嘿嘿嘿”地笑，臉上堆起胖嘟嘟的褶皺。他習(xí)慣性地抹了一下自己的小平頭，油滑一句，那就我……表示，你……喝干!

何方予瞧著岳小戒青頭紫臉的模樣，笑了笑，說你想犯上作亂呀，??？

俗話說人醉心不糊涂。岳小戒聽出了何方予話里的味道，連忙糾正說，那就我……喝干，你……表示。

何方予拍拍岳小戒的小平頭，說你也別“表示”了，我也別“喝干”了，酒是好東西，可喝過頭了會傷身體!

岳小戒“咳”了一聲，聳了聳胖墩墩的身體，拍了拍自己的啤酒肚子說：何……縣長，你知道圈里人……怎么說我的……嗎？白酒喝……兩斤，啤酒……只管拎!這點小酒撂不倒我!說罷，頭一低，張開大嘴巴一口銜住整個酒杯，脖子一仰，那杯酒一滴沒灑全倒進肚子里去了。

何方予無奈地?fù)u搖頭輕抿一口酒，瞇縫著細(xì)長的眼睛，微笑著說：岳小戒，我酒已喝足飯也吃飽了，說吧，為何事掏腰包呀？

岳小戒赤紅著臉，說真的沒有什么事情，就是想跟你喝喝酒，樂和樂和。

何方予狡黠地笑笑。

岳小戒趕緊摸起那瓶極品“酒鬼”給何方予斟酒。

海城縣東臨黃海，夏季雨水多，尤其七月份雨水最旺。今天是七月二十四日，星期六。下午五點多鐘的時候落了一場大暴雨，電閃雷鳴山搖地動，眨眼工夫溝滿河平。到了晚上，整個海城像沐浴在溫泉里，風(fēng)靜蛙噪，樹梢紋絲不動，看來這雨憋足了勁還要在夜里下。是這場雨給了何方予一晚上的清閑。快六點的時候，老婆乙蓮被縣婦聯(lián)的那幫姐妹拽去搞“內(nèi)部聚會”了。何方予就自己進廚房打了一碗棒面糊糊(玉米面糊糊)，炒了一盤尖椒雞蛋，卷著小麥煎餅，猛剋一頓。何方予腸胃不好，乙蓮從來不讓他吃辣椒，今天晚上算是鉆了乙蓮的空子。自他從政以來，這樣清閑的夜晚實在太少了。吃完飯，何方予模仿電視廣告幽默一句，味道真是好極了!然后就把葡萄、西瓜、瓜子什么的都搬到茶幾上，很愜意地斜躺在沙發(fā)上，邊看電視邊替乙蓮大掃除。

就在這時，岳小戒開著他那輛二手“捷達”轎車來了。岳小戒大大咧咧地一把推開何方予的家門，一看何方予的架勢，就知道終于逮住個好機會。他二話沒說，憑著蠻勁，死賴活纏硬是把何方予“綁架”上了他的“捷達”車。

雨又下起來，豆粒般的雨點砸得水泥地面劈里啪啦響。岳小戒開著“捷達”，一路頂風(fēng)冒雨來到海邊半山坡上的一座酒樓前——“海竹雅韻”。整座酒樓掩映在茂密的竹林中，大有曲徑通幽之意。雖然外面下了大雨，由于是周末，酒樓里還是很熱鬧。岳小戒跟老板很熟，看來是常客。他要了個單間，領(lǐng)著何方予進去了。單間里干凈雅致，四壁用天然青竹片裝飾，翠色宜人，清香彌漫。撩開窗簾，外面風(fēng)狂雨驟，海浪洶涌，窗邊幾竿翠竹，一樹芭蕉在燈光的映照下像剛出浴的美人，楚楚可愛。何方予不由自主叨咕一句：真是休閑的好去處!那肚子里熟睡的酒蟲給勾醒了，真想喝上幾杯了!何方予生性散淡，向來對應(yīng)酬之類的事情看得很輕，更不喜歡燈紅酒綠的熱鬧，今天晚上能有如此興致，連他自己都有些驚訝。

何方予伸出左胳膊攔住岳小戒，用右手捂住酒杯，不讓再斟酒。何方予覺得不能再喝了，醉酒亂性，若酒失體面實在劃不來。再說酒興已過，喝下去也無聊。岳小戒嘟嘟囔囔地還想喝。何方予只好板下臉，用命令的口吻說，岳小戒，今天就到這里，回去!岳小戒看看何方予的臉色，知道沒有商量的余地，放下酒瓶，深深吐口酒氣鎮(zhèn)定一下自己，然后歪跩歪跩起身去開車。看來今晚大家都很盡興，酒樓的空氣中滿布著酒精分子，一點火就能燃燒。何方予拽住岳小戒，告訴他把車鎖好，打的回去。兩個人出大門的時候，酒樓老板認(rèn)出了何方予，就自己開車送他們回家。

車子先到何方予家門口。何方予推開車門下車，岳小戒跟了下來，拉住何方予的手說：何……縣長，不，何……叔，我昨天早上……給嬸娘送了一箱……可樂，你和嬸娘……喝了嗎？

何方予怕醉醺醺拉拉扯扯的讓左鄰右舍看到了不雅觀，抽出手，拍拍岳小戒的肩膀，說，我和你嬸子不喝那東西!說罷轉(zhuǎn)身進屋去了。岳小戒嘟嘟囔囔還想解釋什么，外面的雨越下越大，越下越猛，酒樓老板不想多耽擱，就拉他上車，開走了。

何方予個子高挺，長著一張欠債還錢的“國”字臉，大家都怵他。也就是岳小戒，在海城敢和他這樣隨便的人實在不多。

岳小戒的父親岳之江有恩于何方予夫婦。何方予夫妻倆都是師范畢業(yè)，教師出身。上世紀(jì)八十年代初期，全國開始行政機構(gòu)改革，大力推行干部“知識化、年輕化”。當(dāng)時知識分子匱乏，每年畢業(yè)的非師范類大學(xué)生就像潑向大沙漠里的水，哪里夠用的。于是各級行政部門紛紛到教師隊伍中挖人才。何方予夫妻倆就是在那種特殊的形勢下“改行”到了政府部門的。而把他們從教育口挖出來的正是岳之江。岳之江任鄉(xiāng)黨委書記的時候，何方予是鄉(xiāng)黨委秘書，乙蓮是鄉(xiāng)婦聯(lián)主任。岳之江任縣長的時候，何方予是鄉(xiāng)黨委書記。岳之江任縣委書記的時候，何方予是常務(wù)副縣長，兩年后升任縣長。前年冬天，岳之江下鄉(xiāng)檢查督促水利建設(shè)工作，突發(fā)腦溢血，搶救無效死在官任上。可以這么說，岳之江和何方予，雖是領(lǐng)導(dǎo)與被領(lǐng)導(dǎo)的關(guān)系，實際上親如兄弟。岳小戒從記事起就記住了何方予夫婦，是在何叔叔長何叔叔短的逗樂聲中一天天長大的。

何方予進門后才發(fā)現(xiàn)乙蓮已經(jīng)回來了，洗完澡披著浴巾正在看電視。何方予有點頭暈，想洗個澡早點休息。乙蓮讓他先去沖澡，自己起身去幫他拿換洗內(nèi)衣。就在何方予洗澡的時候，岳小戒打來電話，乙蓮接了，問什么事。岳小戒不說，非要何叔接不可。乙蓮告訴他何叔正在洗澡接不了，岳小戒嘟噥著說，那你去喊他，我……有急事呢!乙蓮沒有辦法，只好去喊何方予。何方予只好草草沖洗一下，裹著浴巾出來接電話。

何方予帶著氣問岳小戒到底有什么事，是不是天塌了？岳小戒囁嚅著問他送的那箱可口可樂喝了沒有？

何方予又好氣又好笑，心想：不就一箱飲料嘛，值得這樣大驚小怪的？何方予拿著話筒，大聲問乙蓮，岳小戒送的可樂喝了沒有？

乙蓮邊看電視邊吃葡萄，聽到何方予的話，吐掉葡萄籽，騰出嘴說我哪還敢喝那東西，不是你說的，汽水類飲料喝多了，會得老年骨質(zhì)疏松癥嗎？

岳小戒沒記錯。乙蓮原來很喜歡喝可樂，還不是一般人那種喝法，她要在可樂里加上切得細(xì)細(xì)的鮮姜絲，煮開后加點蜂蜜，再喝。她還為自己的發(fā)明創(chuàng)造起了個好名字：姜絲蜜可樂。不知她從哪學(xué)來的，說這種可樂可以預(yù)防或治療感冒，還可以美容。前段時間，何方予從一本家庭醫(yī)學(xué)雜志上看到一篇醫(yī)學(xué)實驗報告，說老年人喝汽水類飲料會導(dǎo)致骨質(zhì)疏松，并且比例很高。雜志上喝可樂與不喝可樂的效果比較表就列了好幾項，不由你不信。乙蓮關(guān)節(jié)本來就不好，陰天下雨酸疼得難受，聽了何方予的話，自己又仔細(xì)研究研究那篇文章，哪還敢喝可樂呀，那可是失鈣的祖宗。

何方予笑了笑，拿起電話，說你嬸子沒敢喝!

岳小戒一聽這句話，就急急地嚷：你們一定要喝，那箱可樂味道不一樣呢!

何方予聽到這話，覺得蹊蹺，就問味道怎么個不一樣，還能喝成玉皇大帝的瓊漿玉液了!

岳小戒不知嘟噥一句什么，然后大聲說，可樂里……有錢!

一聽到這句話，何方予的心頭“咯噔”一下，血往頭上沖，厲聲問：什么錢？

岳小戒在那頭聽出了何方予的嚴(yán)厲語調(diào)，不敢說話了。

何方予帶著焦急嚴(yán)肅喝問：多少錢？你說!

何方予連問兩遍。岳小戒膽膽怯怯地在電話那頭說了：一共是三萬塊錢，一箱二十四罐可樂，有六個可樂罐里裝了錢，每罐裝五千塊。

何方予鎮(zhèn)定一下情緒，說岳小戒你不是說醉話吧!

岳小戒著急，說這種事你再給我一個腦袋我也不敢瞎掰!

何方予聽罷，不由自主罵一句粗口“你混蛋，豬！”“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轉(zhuǎn)身問乙蓮：岳小戒送的那箱可樂呢？

女人敏銳的感覺告訴乙蓮事情不妙，她遲遲疑疑地說，放在那里也沒人喝，今天下午我拿到玉芳的零售商店，讓她幫忙代賣了。玉芳叫何玉芳，何方予的堂姐。

何方予聽到這句話，渾身陡然發(fā)冷，打了個寒戰(zhàn)，酒意頓消。他清理一下思緒，把岳小戒的話給乙蓮復(fù)述了一遍。乙蓮聽完，馬上意識到問題的嚴(yán)重性，拋掉手里的瓜子，連忙穿衣服出門去零售商店找何玉芳。外面的雨“嘩嘩”地下，打在窗戶的玻璃上“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乙蓮顧不了那么多，趿拉著拖鞋，順手摸把雨傘頂在頭上，沖進大雨里。

乙蓮來到零售商店的時候，何玉芳正把卷簾門往下拽。乙蓮一把拉住何玉芳的手，把正在專心致志做活的何玉芳嚇了一大跳。乙蓮焦躁地問那箱可樂呢？何玉芳噓了一口氣，把乙蓮?fù)蓍艿紫伦ёВf已經(jīng)賣了，我正準(zhǔn)備把錢給你呢!

乙蓮半信半疑，睜大眼睛追問一句：真賣了？

何玉芳“嗨”了一聲說：賣了，錢在我腰包裝著呢，整五十元!

乙蓮狐疑著問：真的賣了？你沒打開喝吧？

何玉芳一聽這話，帶著氣說：弟妹，你沒發(fā)燒吧？怎么凈說胡話呢!我喝那東西干嗎？還是小姑娘家趕時髦呀!

乙蓮盯著何玉芳的眼睛問賣給誰了。何玉芳看看乙蓮的臉，表情怪怪的，就猜到里面可能藏著蹊蹺。何玉芳靜下心來想了想，說賣給一幫民工了——對，他們來了三個人，一高兩矮，高的黑瘦黑瘦的，是他付的錢，整箱端走的!沒錯!

乙蓮一聽這話，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差點摔倒。何玉芳發(fā)覺她臉色不對，趕忙扶住她。乙蓮鎮(zhèn)定一下，說你還認(rèn)識那三個民工吧？何玉芳點點頭，說見到他們面應(yīng)該認(rèn)識!乙蓮拽著何玉芳就往雨地里沖，說你跟我一起去找他們!

何玉芳急了，一甩手，說天這么黑，雨這么大，到哪找去呀？明天吧，明天我不做生意了，專門陪你去找他們還不成!

乙蓮帶著哭腔說，明天就壞菜了，來不及了，你跟我走吧!說罷不容分說，硬拽著何玉芳黑燈瞎火地去找那三個民工。

接完岳小戒的電話，何方予清醒地意識到問題的嚴(yán)重性。何方予清楚，這三萬塊錢不是個大數(shù)目，可這件事的潛在影響超過三十萬抑或三百萬!自己和乙蓮一世的清名也許就敗在這三萬塊錢上了!若有挽回余地，他何方予寧愿從自家的存折上提出同等數(shù)額的錢無償補上!可現(xiàn)在說什么也沒有用了，聽天由命吧!不過何方予畢竟久經(jīng)官場摔打，歷練出一股靜性，就坐在家里等消息。

何方予打從政那天起，就和乙蓮私下定了盟約：住好吃飽穿暖就行，別貪，平安是福。二十多年來，夫妻倆確實說到做到了，到現(xiàn)在，夫妻倆的存折上沒超過二十萬。每次看到電視、報紙上報導(dǎo)的那些失足落網(wǎng)的官員，他們都神閑氣定，坦蕩無比。他們只有一個女兒，去年大學(xué)畢業(yè)，分配在省外貿(mào)部門工作。一家三口，衣食無憂，夫妻倆對待錢財就更淡了。

岳小戒小時候得過腦膜炎，岳之江忙于工作，當(dāng)成感冒來治，發(fā)現(xiàn)病情晚了點，雖盡力治療，多多少少還是留下點后遺癥：做事情考慮問題有點遲鈍，總比別人慢半拍。

三個月前，縣里把經(jīng)濟技術(shù)開發(fā)區(qū)往北面擴展了幾百畝，這幾百畝地多是河灘荒地，需要填土整合才可以再使用?？h財政掏出四十萬來做這件事情。岳小戒手下有個小工程隊，平時會搞一點小工程，沒賺過大錢，也就勉強度日，聽說這個工程后就盯上何方予不放。這本來就是一項簡單工程，沒有太高的技術(shù)要求，只要老老實實做就行了。何方予還是了解岳小戒品行的，認(rèn)為他能做好，再加上本來就對岳小戒心存憐憫，認(rèn)為給誰做都是做，在不違反大原則的情況下，就賣了個順?biāo)饲?，拍板給了岳小戒。沒想到岳小戒賺了點錢就想到感恩。岳小戒太了解何方予了，才會想出這種有點小兒科的感恩方法……

就在這時，何方予接到兩個電話。一個是乙蓮打的，乙蓮把何玉芳那里的情況如實向何方予說了，要他有思想準(zhǔn)備，想想該怎么辦，她正和何玉芳一道去找買可樂的民工。另一個電話是縣公安局長汪懷政打來的。汪局長告訴何方予，和平路派出所報告，他們轄區(qū)的一處建筑工地上發(fā)生民工集體斗毆的惡性案件，波及面大，情況嚴(yán)重，他正趕往現(xiàn)場。何方予敏感地問一句是什么原因引發(fā)的。汪局長說具體情況不太清楚，可能是喝可樂引發(fā)糾紛打起來的。汪局長還很氣憤地罵一句，這幫民工素質(zhì)真低，喝口可樂就干架，要是見到金子銀子還不鬧出人命呀!

何方予是事必躬親型干部，對兩件事特別用心：一是抓經(jīng)濟，他認(rèn)為只有發(fā)展經(jīng)濟才能讓老百姓過好日子；二是抓治安，他認(rèn)為社會安定了才能讓老百姓過安穩(wěn)日子。發(fā)展經(jīng)濟需要時間，而社會治安則具有不穩(wěn)定性，所以他對這一塊尤為關(guān)注，他不止一次要求汪懷政，有事一定要匯報，不許隱瞞，不許拖延。今天這事雖不大，可影響大，汪懷政接到報告后，在第一時間就向何方予作了匯報。

敏銳的政治嗅覺告訴何方予，他最擔(dān)心的事發(fā)生了……

何方予沒有慌亂，關(guān)鍵時刻他異常冷靜。他果斷地給乙蓮打手機，讓她回家，別亂說話。然后掛通縣委書記袁帆的電話。袁帆家住市區(qū)，本來該回家的，這個周末他老婆硬要領(lǐng)著孩子來縣城，說是下基層體驗艱苦生活。何方予掛斷電話，沖出家門。雨下得更猛了，像消防車上的噴頭往下澆，憋得人缺氧。

何方予戴著近視眼鏡，雨水一淋就認(rèn)不清路。他抄起一把破雨傘，遮住腦袋，騎上自行車往縣委大院趕。袁帆是去年年底從市里調(diào)過來的，臨時住在海城賓館(原來的縣招待所)，為了方便工作，他平時干脆就住在自己的辦公室里。

何方予趕到的時候，袁帆已經(jīng)站在一樓小會客室門前等他。何方予扎穩(wěn)自行車，往里走。何方予只有被雨傘遮蓋的腦袋還能找到干燥的地方，其他部位則是小河流水，腳上的牛皮涼鞋泡透了，一踩到地面上就“哇嘰”“哇嘰”叫個不停，讓人心煩。何方予恨不得扔掉鞋子赤著腳走。袁帆早就料到這一出，拿出一套自己穿的干凈衣服遞過去。何方予往里面躲躲，到燈暗處把衣服換上了。何方予比袁帆個頭高，袁帆比何方予胖，好在是夏天，衣服長短肥瘦都能湊合著穿。何方予軟塌塌地坐到沙發(fā)上，臉色蒼白。袁帆拿起一次性紙杯，倒上一杯熱乎乎的純凈水遞給他。

何方予接過杯子，放到茶幾上。袁帆坐下后，何方予把那箱可樂的事仔仔細(xì)細(xì)說了。袁帆聽完后，臉色凝重。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就那么靜靜地坐著。整間會客室除了外面的雨聲就是墻壁上石英鐘傳來的“滴答”“滴答”的“腳步”聲。

何方予、袁帆，兩個人淵源很深。何方予師范畢業(yè)參加工作那年，帶的第一批學(xué)生里就有袁帆。當(dāng)時，何方予是班主任，袁帆是班長。袁帆家里很窮，靠啃地瓜(紅薯)煎餅就咸菜喝一分錢一碗的青菜湯過日子。袁帆喜歡看書，何方予喜歡買書，他每月的工資基本上“報銷”在書籍上。就這樣，何方予不只是袁帆物質(zhì)上的兄長，更是他精神上的老師。后來袁帆考上大學(xué)，大學(xué)畢業(yè)后分配到團市委工作，一步步做到團市委書記。前年冬天，岳之江去世后，市里安排何方予任縣委書記，袁帆任縣長。組織上找何方予談話的時候，何方予力薦袁帆任縣委書記，他繼續(xù)擔(dān)任縣長。他向組織陳述的理由是：組織上既然要鍛煉年輕人，那就直接把他放到重要位置上去，沒有必要搞過渡；再說袁帆一直搞黨團工作，理論水平高，基層實戰(zhàn)可能有點弱。如果這樣安排，他可以更好地幫助袁帆，更有利于袁帆的成長和成熟。組織上最終接納了他的建議。

空氣沉悶得一捏一把水。何方予的手機響了，是公安局長汪懷政的號碼。何方予接了，說我在袁帆書記這里，你把詳細(xì)情況匯報一下，我和袁書記都需要知道真實情況。說罷，按下手機的免提鍵，并把音量放到最大，擱到茶幾上。

原來，買那箱可樂的是一幫搞建筑的民工。眼見著到了雨季，也到了月底，工地老板經(jīng)不住民工們的死打爛纏，也想趁雨季休整一下，今天下午把拖欠的三個月工錢發(fā)了。民工們高興，就想找點樂子。這工錢不敢亂花，要拿回去養(yǎng)家糊口。他們就把平時在工地上撿到的破銅爛鐵拿去賣了，得了五六十塊錢。工地上嚴(yán)禁喝酒，其他的娛樂又太貴了消費不起，這錢呢大伙又都想花出去，怎么辦呢？下午，天氣熱得厲害，電風(fēng)扇吹出的風(fēng)都能燙暈人，民工里有一個叫二憨的就提議，干脆一人一罐可樂得了，聽說那東西里面的氣能把人身體里的熱帶走，解渴又解暑。他的提議得到大家的附和，大伙就讓二憨去辦這件事。他們一伙原來是二十七個人，三個年長的說別替他們買了，喝不慣那怪味。二憨就帶著兩個人出去買可樂。

到商店的時候，他們中一個人想買雪碧。二憨堅持買可樂，說可樂聽起來喜氣。

二憨他們剛回到工棚，天上就開始下大雨。工地上的民工沒法干活陸陸續(xù)續(xù)回到工棚吃晚飯。吃完飯后大伙就坐到一起胡侃，二憨就把那箱可樂搬過來，打開箱子，大伙一人一罐拿了喝。打開可樂罐的時候，出怪事了，其中六罐是空的，裝了錢，每罐五千塊。

這六罐錢就像六顆炸彈扔進工棚，整個工棚給炸翻天了。一罐五千塊，他們一個人一年的工錢才多少!二十七雙眼睛一下子就冒綠光了。喝到錢的人大板牙都樂掉了，認(rèn)為自己運氣真好，天上掉下的餡餅正好砸在自己頭上，讓他們給逮著了；沒喝到錢的就嚷，這錢得大家平均攤，不能你們六個人獨吞了，買可樂的錢是大家的嘛!

開始是吵是爭，后來就動手動腳，再后來就扭成一團大打出手，開始搶錢!

幸虧附近一位好心的居民在瞧熱鬧的時候，動了惻隱之心，撥打了110，和平路派出所的民警及時趕到，才避免了更為惡劣事故的發(fā)生。

袁帆對著手機大聲問：現(xiàn)在情況怎么樣？

汪懷政說事態(tài)已經(jīng)完全平息下來，受傷的民工正在醫(yī)院接受治療。

袁帆又大聲喊：你匯報一下受傷情況!

汪懷政說，兩個人肋巴骨折斷了，三個人斷了胳膊，五個人打斷了腿，其他的傷勢不太嚴(yán)重。不過醫(yī)生說了他們應(yīng)該都沒有生命危險。

袁帆和何方予同時噓了口氣。袁帆拿過手機交待汪懷政：你必須確保他們不會再出亂子，實在不行，你把那三萬塊錢先沒收了再說!

汪懷政笑著說：我們對錢的來歷正在展開調(diào)查，至于這筆錢，我看他們住院正需要錢呢!

袁帆嚴(yán)肅地說：你派民警在那里二十四小時值班，再出亂子，你是第一責(zé)任人!至于調(diào)查的事以后再說，你等縣委指示。

汪懷政收起笑聲，沉默片刻，一板一眼地說：袁書記，請放心，絕對不會再出亂子了，他們自己處理得很好。領(lǐng)他們出來干活的頭頭年紀(jì)大，有一定的威信，已經(jīng)和他們商量好了，這三萬塊錢既是不義之財，又惹大禍了，那就拿它去平息禍端吧，大伙誰也不許再占為己有，都交出來，作住院費吧!民工們還是講情理的，他們現(xiàn)在都很冷靜，都認(rèn)為這樣做合情合理。目前錢已經(jīng)全部收起來，交住院部了!

說完這番話，汪懷政感慨一句：咱農(nóng)民兄弟還行，淳樸得跟黑芝麻似的。

袁帆掛斷手機，搖了搖頭，慨嘆道：這錢呀!感慨完后沖著正在發(fā)愣的何方予帶著征詢的語氣問：是不是通知一下縣紀(jì)委書記楊波同志，讓他出面處理這件事情？

何方予嘆口氣，沉思一下，認(rèn)為這樣做符合組織原則，比較穩(wěn)妥，就點點頭。

袁帆掏出自己的手機，撥通了楊波的號碼。

一夜的大雨并沒有沖淡海城的炎熱。第二天早晨，一輪大太陽準(zhǔn)時從海面上一躍而起，又激情四射地掛在海城的上空，整個海城籠罩在一派熱辣辣的氤氳里。早晨八點，海城飲料經(jīng)銷公司門前貼出大幅宣傳海報，具體內(nèi)容如下：

你今年夏天喝到錢了嗎？？？

為了幫助廣大海城居民度過炎炎夏日，飲料經(jīng)銷公司傾情推出喝可樂拿大獎回饋可樂酷族活動。當(dāng)你打開可樂罐時，噴出的可能不是爽口的液體，而是人民幣，是金戒指，是銀耳環(huán)……喝吧，喝出你的激情你的財運!喝吧，喝去你的炎熱你的煩惱!

炎炎夏日，酷暑難當(dāng)，讓我們高舉可樂罐，碰杯!我們只想問您一句：

你今天喝到錢了嗎？

祝君好運!

活動時間：××××年7月22日—××××年8月2日

當(dāng)然，可樂宣傳海報是今天早晨貼出去的，活動日期卻是兩天前就開始了。不過，海城居民看完海報前面的內(nèi)容就激動不已，沒有多少人往下看活動的具體時間，或者說看了也沒有懷揣那么多疑問。

本城一處建筑工地因為喝可樂喝到了錢發(fā)生集體斗毆的消息像風(fēng)一樣傳遍整個縣城，市晚報在頭版報道了事件的詳細(xì)經(jīng)過，再加上可樂經(jīng)銷公司宣傳廣告的策動，海城居民大受刺激，開始猛喝可樂。

三天時間，只有二十來萬居民的海城縣城就銷售出一百多萬罐可樂。

這下忙壞了可樂經(jīng)銷公司，公司帶拖掛的三輛大卡車不分白天黑夜地從周邊地區(qū)往海城調(diào)運可樂。整個海城淹沒在可樂的氣泡里。

不過，現(xiàn)代居民的激情容易激發(fā)也容易消落。到了第四天，海城的可樂就開始臭市了。因為居民們雖然個個喝得肚大腰圓，一彎腰嘴里就往外冒泡泡，但真正喝到錢的沒有幾個人。有個精明的人作了統(tǒng)計，在他家周圍那幾個居民區(qū)，只有一個人喝到金戒指，兩個人喝到一百塊錢，遠遠沒有傳聞的那么懸乎，沒有報紙上報道的那么多，最起碼沒有一個人一下子喝到五千塊(先前的那幫民工除外)。好在可樂產(chǎn)品可以長期存放，可以慢慢消受，海城居民雖然花了點冤枉錢，還不至于血本無歸。想到這一層，人們的心態(tài)平和多了，就沒往深處里想。

此后半年時間里，可樂事件對海城還是產(chǎn)生了巨大而深遠的影響。

由于家家都大量購進可樂，造成家庭可樂積壓，于是海城居民開始想辦法消費可樂。最為居民們認(rèn)可的還是用姜絲煮可樂加點蜂蜜喝，味道獨特，男女老少春夏秋冬皆宜。

這一喝還就喝上了癮，還就喝成了時尚。這種喝法是誰發(fā)明的，誰傳播的，海城居民不得而知。不過，海城居民給這種飲料改了名稱，叫“嗆死你”(“姜絲蜜”的諧音)。

從那以后，在海城的酒席桌上，無論是公款還是私人掏腰包消費，開始流行兩句話。

一句是“你表示我喝干”，當(dāng)然也可以倒過來說“我喝干你表示”，這句話在干部中最為流行，可以說風(fēng)靡。另一句話是：在有女人的酒桌上，原先她們不喝酒只喝奶，當(dāng)然是牛奶，現(xiàn)在不喝奶了，改喝可樂。客人都到齊后，主人會沖服務(wù)的丫頭快活地喊：丫頭，來X罐“嗆死你”。開宴后，女人們會舉起盛滿可樂的玻璃杯，互相碰杯，然后粗著嗓門來一句“你喝到錢了嗎”？然后大家開懷大笑，酒桌上的氣氛因此而異?；钴S。結(jié)果當(dāng)然是酒桌底下多出了許多空酒瓶和可樂罐，大街旁邊常常躺著找不到家門的醉漢。至于醉酒會對海城帶來什么樣的負(fù)面影響，那還需要更長的時間來驗證。

到了年底，市文明辦主任禹永正退休，何方予主動請求辭去縣長職務(wù)，擔(dān)任市文明辦主任。對于一個年富力強的正職縣長為何主動要求去清茶淡水的文明辦任職，海城無論官員還是居民都是滿頭霧水。

開春的時候，何方予把手頭工作全部移交給代縣長楊波。上任那天，是個大晴天，輕吹的東風(fēng)中已經(jīng)能嗅出春天的味道。袁帆、楊波、汪懷政給他送行。車子駛出縣城后，何方予停下車子，踉踉蹌蹌跪到路邊的田野里，面朝海城，泣不成聲。他周圍是一片從積雪中醒來的麥苗，青翠耀眼，一直延伸到大海邊……

責(zé)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