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人事異動下轉身之難

劉若南

生產安全事故之外，那些緩慢而持續(xù)的生態(tài)環(huán)境污染導致民眾生命健康權被侵害，才是最大的問題，而這種環(huán)境安全的破壞卻尚未被納入問責體系。

被灰霾和安全事故籠罩的山西省，人事變動問題仍然敏感而微妙。

婁煩垮塌事件的調查已經持續(xù)了一個多月，截稿為止，國務院事故調查小組仍未公布最終的結果。誰將是這次事件的最后埋單者?相關領導將在持續(xù)的問責風暴中去職的傳言曾一度在山西省內流布。

臨汾礦難、黑磚窯、洪洞礦難、婁煩垮塌、襄汾潰壩……接連不斷的惡性事件和安全事故，讓這個中部資源大省成為關注焦點，官方亦用“后果嚴重、影響惡劣，造成了國家和人民生命財產的重大損失，嚴重損害了黨和政府的形象”之類的表述來指稱上述事件，責任追究在這種語境下變得勢在必行。上至省長，下到鄉(xiāng)長，有人去職，有人入獄。在不到400天內，山西省先后更替T3位省長。僅因襄汾潰壩事件而被刑拘的公職人員就有最少22名。

問責不只限于事故發(fā)生地的領導，亦擴展到有安全隱患地的官員。10月底，汾陽市市委書記、市長及國土資源局局長等5人，因轄區(qū)多處非法采煤窩點問題，受到黨內嚴重警告、撤職等處分。11月初，因整改隱患不力，忻州市安監(jiān)局局長成為另一個被處分的對象。安全生產過程中的腐敗問題，也受到重視，11月4日開庭審理的臨汾市原煤炭工業(yè)局副局長李志剛受賄案，即是司法打擊官煤勾結的一例。

“在山西為官，成為一個高風險職業(yè)?！碑?shù)匾晃幻襟w人事這樣說。但問責風暴背后，山西安全事故仍舊頻發(fā)。10月29日，鄉(xiāng)寧縣煤礦透水事故導致7人被困井下，成為山西礦難不絕的新注腳。理想與現(xiàn)實間的差距，彰顯這個能源供給大省的轉身之難。

決不要污染的、帶血的GDP

在婁煩問責傳言流布的同時，有關山西省委主要負責同志職務將調整變動的小道消息也曾在山西官場以耳語和手機短信等形式傳播。此時，山西省政協(xié)主席金銀煥在一次事故中被撞身亡，剛剛從國家安監(jiān)總局調來的王君尚是代理省長，如果消息屬實，山西省四大班子(黨委、人大、政府、政協(xié))一把手將要么空缺，要么就是新官上任。

10月15日晚，新華社一則簡短的報道讓山西官場的傳言止息了下來：最近，一些海外媒體傳出山西省委主要負責同志職務將調整變動的消息。記者向中央有關部門求證，中央有關部門表示此消息毫無根據，純屬傳言。

第二天，《人民日報》刊發(fā)山西省委書記張寶順的文章《做不到安全發(fā)展，就談不上科學發(fā)展》，其中提到“決不要污染的、帶血的GDP”，“要深挖重大事故背后的腐敗行為，加大責任追究力度，實現(xiàn)事后追究向事前、事后追究并重轉變……這在山西要成為一個制度?！边@是他在山西省深入學習實踐科學發(fā)展觀活動動員大會上的講話摘要。此后，新華網和《山西日報》又接連在顯要位置刊發(fā)張寶順談安全發(fā)展的講話。

10月16日，張寶順還罕見地在人民網給網友留言回帖，表示“接受批評諍言，并認真研究改進工作”。緊接著，在次日的全國落實黨風廉政建設責任制電視電話會議上，張寶順強調了“特別是煤焦領域的腐敗問題，安全生產事故背后的腐敗問題較為突出”。

這樣持續(xù)性的發(fā)言、表態(tài)與反省迄今已有一個月之久。11月10日，張寶順又發(fā)表署名文章《在解放思想中推進轉型發(fā)展、安全發(fā)展、和諧發(fā)展》，聲稱“決不能讓礦難頻發(fā)成為山西負面形象的標簽”。在摻雜了污染、血與腐敗的GDP奇跡中，山西省開始了又一次的反省。老家在山西的國家行政學院教授竹立家說，新華社專門針對海外報道辟謠，并不多見，而省委書記在短期內的頻頻表態(tài)，表明作為省份一把手開始要為治下的安全生產負責。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人事更迭走馬燈

“山西不要帶血的GDP”，這句話山西省前省長于幼軍也說過。2007年9月，當于幼軍與山西話別時，他針對煤業(yè)發(fā)動“三大戰(zhàn)役”的豪言猶在耳邊：關閉三四千家非法開采的小煤礦，強制淘汰1500個合法批準的小煤礦，上馬一批現(xiàn)代化的大型煤礦。在山西兩年零兩個月的時間內，整頓煤礦企業(yè)，一直是他工作的一項重點。

工作顯然并不容易開展，事故也接二連三發(fā)生。僅在2006年3月，臨汾市就發(fā)生3起礦難，有35名官員被問責。三起礦難的兩起屬非法生產導致。“在2005年基本完成非法小煤礦的整頓”目標，并未完全實現(xiàn)。安全事故下，各地人事更迭也如走馬燈。僅臨汾一市，在短短一年多時間內，就因黑磚窯、洪洞礦難、襄汾潰壩等事件，導致市委、市府領導多次更迭。

但在把整頓重點鎖定在煤業(yè)時，沒想到的是，最大的事故卻發(fā)生在不起眼的磚窯?！昂诖u窯”事件轟動全國，也啟動了山西此前未有過的大規(guī)模問責風暴，省長為此公開道歉，另有95名黨員干部、公職人員受到黨紀政紀處分。

接下來出任山西省長的孟學農也意識到煤礦企業(yè)的可能風險?！安荒苷f孟學農對安全生產沒下力氣?！碑?shù)匾晃粡d級官員稱，來自北京的孟學農不同于從廣東調來的于幼軍，于幼軍是招商引資和煤業(yè)整頓兩手抓，而孟學農則重點抓安全生產和社會管理這一手。但不幸的是，2007年12月5日，洪洞縣煤礦發(fā)生重大瓦斯爆炸事件，105人為此喪命。此時尚是代省長的孟學農，為此代表山西省政府向國務院作出檢討。

奧運前，為防事故發(fā)生，山西省組成20個調查組對煤礦進行安全檢查。知情者稱，有相當一批煤礦被關停整頓。孰料距奧運開幕尚有一周時間時，婁煩尖山鐵礦發(fā)生垮塌事故，煤礦之外，危機可能來自磚窯，也同樣可能來自鐵礦業(yè)。官方最初上報的死亡人數(shù)為11人，且稱事由為“山體滑坡”，乃是自然災害。曾有媒體進行質疑。山西官場和媒體均有人士向記者稱，如果婁煩垮塌事件當初引起足夠重視，在全省范圍內進行安全排查，9月8日的襄汾潰壩事故可能就不會發(fā)生了。

在國家安監(jiān)總局局長任內尚不滿6個月的王君，于是匆匆趕到山西，接替孟學農出任山西省代省長。此前他曾長期在山西省大同礦務局工作，中央決策層的此次人事安排用意明顯。山西，需要一個礦務和安監(jiān)出身的省長，來破解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寧聽‘罵聲，不聽‘哭聲”

襄汾潰壩事件后，山西排查省內尾礦庫，發(fā)現(xiàn)有證的尾礦庫還不如無證的多，在襄汾縣內的125個尾礦庫中，只有1個有合法手續(xù)?！安话l(fā)生事故是偶然的，發(fā)生事故是必然的?！蓖蹙谪瀼芈鋵崌鴦赵喊踩a電視電話會議精神大會上，表明了對違法生產經營的打擊絕不手軟、對事故責任人員的追究絕不姑息的堅定立場?！拔覀儗幝牎R聲，不聽‘哭聲?！彼f。

對生產企業(yè)的治理牽涉地方利益格局的重新調整，“罵聲”是少不了的。但變革是必需要走的路。接受采訪的人士多認為，問責風暴的確在山西官場形成震撼效應，對官商勾結也形成一定的遏阻作用，出于自身仕途考量，地方官也要把安全生產放到重中之重。但山西長期粗放經營生產，過度開采礦產資源，事故隱患幾乎無處不在，目前已到了“密集償還期”。新任領導常常要為上幾屆的舊賬埋單。

而問責某種程度的無規(guī)則性，也讓其實效大打折扣。竹立家說，依據權責一致原則，地方黨委一把手應對事故發(fā)生承擔第一責任，而現(xiàn)實是，政府領導常成為最終埋單者；而在不同區(qū)域，問責的標準顯然不一，今年國內其他省份并非沒有發(fā)生惡劣影響遠超過襄汾潰壩的事件。

問責導致官員流動的頻繁，亦給政策的有效貫徹增加了難度。據報道，臨汾市旨在減少礦難發(fā)生的礦權改革，就因此而停滯。

更深層次的局限是，問責制能加強官員的安全生產意識，卻并不能從根本上改變山西的經濟格局和發(fā)展生態(tài)。山西省人大內務司法委員會副主任委員郭忠烈說，山西90％左右的工業(yè)、80％左右的GDP都依賴于資源，山西省未來生態(tài)惡化的壓力恐將進一步加大。“雖然是資源大省，但完全依靠資源求發(fā)展走不通，要轉型?！倍麖娬{的“產業(yè)結構調整”等話題，在山西亦屬老生常談，其實效已引起質疑。

10月16日，山西省副省長牛仁亮在第三屆全國網絡媒體山西行開幕式上提到，“山西不能不采煤，否則中國的經濟就要癱瘓?！迸Ｈ柿恋脑挕ｏ@示出在GDP取向的發(fā)展路徑中轉型之難。他希望山西能夠在能源開發(fā)和生產安全和環(huán)境治理上找到平衡點。而有悲觀主義者認為，在市場經濟的利潤訴求及增長意識形態(tài)的驅動下，所謂的平衡點是找不到的。

郭忠烈則進一步認為，生產安全事故之外，那些緩慢而持續(xù)的生態(tài)環(huán)境污染導致民眾生命健康權被侵害，才是最大的問題，而這種環(huán)境安全的破壞卻尚未被納入問責體系。

“現(xiàn)在中國有多少適合人類生存的環(huán)境?這樣發(fā)展下去，怎么受得了?”郭忠烈強調“可持續(xù)發(fā)展”和“科學發(fā)展觀”的重要性。但他終究是悲觀的：我們能夠不僅延緩而且可以避免生態(tài)崩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