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刀傳奇

江湖刀客人人都想擁有這把菜刀，因為它是一件絕世寶物，擁有它的人，是幸運的，更是不幸的……

1. 神秘來客

安州有家有名的鐵匠鋪，鋪主叫

十八錘，說到這名號的來歷，故事還得追溯到他的高祖父那一代。

當時，安州城有兩家鐵匠鋪子，城東的姓張，城西的姓王。兩家鋪子的手藝都響當當，連官家都要找他們制造刀槍。

照說兩家鐵鋪，各穿各的鞋，各打各的鐵，應當相安無事，不料有一天，王鐵匠多喝了兩杯，聽見有人議論他和張姓鐵匠究竟誰更了得時，一時腦子發(fā)熱，口出狂言：“你們怎么拿那張鐵匠跟我比？我是誰？他是什么東西？就他那手藝跟我比，你們不怕辱沒了我？”哪知這話像一陣風就傳到張鐵匠的耳朵里，他可受不了，于是上門找王鐵匠理論，提出比一比高低，誰要輸了，就別再打鐵，改磨豆腐。王鐵匠哪肯服輸，雙方一擊掌，比！比試那天，安州城萬人空巷，都擠來看熱鬧。風箱轟響，爐火熊熊。張鐵匠和王鐵匠同時把鐵丟進爐火，同時從爐子里取出來，同時揮舞鐵錘進行敲打。張鐵匠下錘很慢，一下，兩下，三下……當當當……敲了十八下錘子，響了十八聲，一把刀子就成型了。而王鐵匠卻揮汗如雨，鐵錘使得風車轉，鐵花濺得四下飛，可是等到張鐵匠淬了火，他的刀子還沒打出來。張鐵匠拿起刀子對著一根木棍砍下去，木棍應聲成了兩截。張鐵匠舉著刀子對王鐵匠說：“你別再敲打了，看看你，敲得不在點子上，鐵都敲爛了，刀子還沒出來，算什么鐵匠，我看你還是去磨豆腐賣吧！”

王鐵匠羞愧難當，只恨自己技不如人。罷罷罷，王鐵匠也是個說話算數的血性男子，他果真撤了鐵砧，藏了錘子，支起石磨，架起鐵鍋，賣起了豆腐。然而，豆腐沒賣多久，王鐵匠就郁悶而亡。王鐵匠一死，他的子女關了豆腐作坊，離開了安州，從此了無音訊。而張鐵匠，從此被人們譽為十八錘。

十八錘是美名，是榮耀。這美名和榮耀一代代傳下來，一直傳到他的玄孫。他的玄孫依舊叫十八錘，據說此人手藝比起他的祖先們，更加精湛高超。有一年，十八錘因為出色地完成了朝廷的一批活兒，當朝皇帝不僅賜予他一尊紫金高爐，此外，還親筆給他題寫了“十八錘”三個字的金字招牌。這么一來，聲名更是遠揚，生意好得出奇，弟子三十人，火爐八座，無論白天黑夜，整個鋪子都是鐵花飛舞，錘聲丁當。

這天，十八錘正在作坊里訓導幾個新入門的弟子，忽見一輛馬車駛到門前停下，車上下來一位老人，只見他素衣長衫，銀須飄飄，身材精瘦，目光敏銳。他手中拎著兩個包袱，進門就要求見十八錘。

“在下就是?！笔隋N忙抱拳施禮道，“老先生有何見教？”

老人說，他來自陳州，人稱“八先生”，此次遠道而來，想請十八錘大師傅幫幫忙。老人說著，打開一個口袋，里面是一堆黃金。十八錘愣了一下，拱手道:“老先生，給這么多錢，是要我這個打鐵的做什么艱難活兒？寶劍？寶刀？利斧？還是……”

“你看我是使喚那些東西的人么？”老人淡然一笑，說，“我不要大師傅幫我做什么東西，我是請大師傅幫我銷毀一樣東西?！?/p>

十八錘又一愣：“銷……銷毀？”

“是的，銷毀。”老人拎拎手中的另一個包袱，欲言又止。十八錘見狀，便將他領進一間密室。老人打開包袱，展現在十八錘面前的，是一把又長又闊、又粗又笨的黑乎乎的菜刀，老人指著菜刀說：“我請你幫忙把這東西給銷毀掉?！彼娛隋N望著菜刀，愣怔怔地沒回過神來，又提醒道：“你仔細看看，相信你不會不認識它。”十八錘這才回過神來，拿起那把菜刀，可是刀拿到手里，又愣了：奇怪，這么厚實闊大的菜刀，怎么這么輕呢？再看看，那刀不是黑色，而是泛著紫光，而且光是內斂的，并不耀眼。十八錘想試試刀鋒，可他手指還沒挨著，就感到一股寒氣透過指尖，鉆進心田。十八錘心頭一凜，菜刀差點脫手。

老人見十八錘如此失態(tài)，問道：“你不認識？”“請老先生明示，打鐵的孤陋寡聞，確實不認識?！?

“你家世代都是天下最有名氣的鐵匠高手，怎么會不認識這把菜刀呢？咳，不認識就不認識吧，即便認識又有什么關系呢？”老人說，“我付錢，你幫我把它銷毀掉就是了?！?/p>

十八錘問：“銷毀？怎么銷毀？”

老人說：“熔化，化成鐵水?！?

十八錘神色凝重地說：“我雖然不知道這把刀的來歷，卻能確認它是件稀世寶物，你要我熔化掉它，恕我難以從命！”

老人吃驚地說：“我給你金子，你不是手藝人嗎？你應該清楚手藝人的本分：收錢干活……”

“你太小瞧我了。”十八錘冷笑一聲，說，“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種手藝人！這件寶物，肯定不會是一出來就是件寶貝的，所謂玉不琢不成器，我想這把菜刀，它能成為一件寶物，必定耗去了鑄造者許多心血?，F在你讓我以一個低劣的手藝人的貪欲，來毀掉一件心血之作，我是絕對不干的，給多少金子也不干！你還是另請高明！”

聽了十八錘的這席話，老人神情黯然了許久，他輕輕吁了口氣，說：“不愧是名揚天下的一代大師十八錘??！我實話告訴你，我已經找過很多鐵匠了，請求他們幫我熔化掉這把菜刀，但是他們都無能為力。”

十八錘說：“我明白了。你來，是聽說我有紫金高爐？”老人點點頭。十八錘告訴老人，當朝皇帝賜予他紫金高爐，是希望他制造出更加精美的鐵器，絕不是要拿它來毀滅寶物的。他見老人被拒絕顯得十分痛苦，感到其中必有隱情。于是，十八錘親自沏了香茶，請老人坐下，然后問道： “老先生，你非得熔掉它？”老人點點頭。

“那么，你得告訴我理由。如果老先生信得過我，就跟我說個明白。說得在理，我就幫你這個忙?！崩先送隋N誠懇的樣子，長嘆一聲，說了起來……

2. 啞巴廚師

古鎮(zhèn)城有一家最大的酒樓，叫福瑞來。酒樓生意特好，幾乎天天爆滿。酒樓生意好的原因說起來也很簡單，因為它的老板叫八大鏟，是方圓八百里有名的大廚。八大鏟的廚藝和福瑞來酒樓一樣，都是祖?zhèn)飨聛淼模剿掷锞烤故堑趲状?，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八大鏟做生意，講究的是厚道老實，坦誠熱情，有錢沒錢，進了酒樓就是客。八大鏟做菜，講究的是食材正宗，味道絕佳，要是客人吃了他的飯菜，眉頭舒展喜笑顏開，他就心花怒放高興不已；要是客人在吃他的菜時皺皺眉頭，他的心里簡直就像刀子割一樣難受。

然而為人樂善好施的八大鏟，上天卻不眷顧，他年過半百，膝下卻無兒無女。近來，愛妻又突然過世，更讓他悲愴不已。為了排解心頭憂傷和痛苦，八大鏟便成天悶在廚房里，像個雜役一樣一門心思做菜燒飯。親友見了，都勸他要振作起來，怎么也得把祖宗傳下的這座酒樓和廚藝再傳承下去！其實八大鏟也想過，他要傳承下去的東西很多，比如祖?zhèn)鞯淖霾耸炙嚕热缒羌毼铩墒莻鹘o誰呢？八大鏟思來想去，想到了一個人，這個人就是他店里的啞巴廚師。

啞巴原是個流落街頭的乞丐，一天八大鏟見他在酒樓門口被一群混混毆打。啞巴見了八大鏟就撲過來，緊緊抱住他的雙腿，眼淚汪汪地乞求八大鏟救他。八大鏟頓生憐憫，將他領進酒樓，給他洗涮干凈，換了衣衫一瞧，嘿，竟是個頭頭面面挺英俊的后生！

啞巴進了酒樓，干活勤快，手腳不停，到了廚房就聚精會神地看廚師們做菜。有一天一個廚師生病沒來，恰好生意又特別好，啞巴見了，掂了大勺過來，咦咦啊啊地跟八大鏟比劃說他可以干這個。八大鏟說讓他試試，結果燒出菜的味道，簡直能和八大鏟媲美，這讓八大鏟萬分驚喜。啞巴高興地向八大鏟蹺起大拇指，告訴他自己這一手，其實是跟他學的。八大鏟心頭一動，便有了收啞巴為弟子的念頭。啞巴確實有烹制菜肴的天賦，加上他好學肯鉆，不久就成了福瑞來酒樓有名的大廚。

這天，八大鏟辦了幾桌豐盛的酒宴，宴請了城的頭面人物，請他們給自己見證，他要收啞巴為義子，把福瑞來傳給他，再傳授啞巴廚藝絕學。這個天降的喜事，把啞巴高興得直抹眼淚。

接下來，八大鏟便忙著悉心傳授啞巴祖?zhèn)鞯膹N藝絕學。他先花了三個月教授啞巴刀功刀法。八大鏟告訴啞巴，廚藝高低，全仗刀功，要下刀有行，行刀有勢，心法自然，了然于胸，只要學得好，就能一刀剝去大象皮，一刀剜剮出蚊心蟻肝……

后三個月，八大鏟教了啞巴八道傳世名菜。八大鏟告訴啞巴，烹制菜肴的烹制方法有煎、炒、炸、爆，熘、煸、熗、烘等近四十多類四千余種，但要做出一道色香味形俱佳的、叫人一經品嘗就終生難忘的菜肴，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不過他的祖宗做到了，留下了八道傳世名菜。八大鏟說，這八道傳世美味是不可以輕易示人的，它們是鎮(zhèn)店之寶，招待貴客拿出一招半式來可以，但不能常用，以免擠垮別的酒樓。

為了檢驗自己所學，啞巴在一個深夜專門烹制了一道菜肴，請八大鏟品嘗。八大鏟嘗了一口，擱下筷子，瞇縫著眼睛，回味片刻，想說什么，但又竭力忍住，再次拿起筷子，又嘗了第二口，第三口……

啞巴站在一邊，忐忑不安。八大鏟把一盤菜吃了多半之后，擱下筷子，看著啞巴，說：“你告訴我吧，你是誰！”啞巴咳嗽兩聲，動動嘴唇，沒有出聲。

“你不用再隱瞞了，我知道，你能說話?！卑舜箸P說著話，一縷鮮血從鼻子里流淌出來。啞巴“撲通”一聲跪下，抽泣起來，說：“請饒恕我吧！”八大鏟揩去鼻血，嘆息一聲，說：“第一口我就嘗出來了，這菜有毒?！?/p>

“你既嘗出來了，又何苦要接著再吃呢！我本不想害你的啊！”啞巴哭著說。

“吃一口毒藥跟吃十口毒藥的結果都是一樣的?！卑舜箸P說著，咳嗽兩聲，又咯出一口鮮血，“你是得了我的真?zhèn)?，這菜確實味美！”

八大鏟望著跪著哭泣的啞巴說：“我馬上就要死了，你也別趴在地上哭了，趕緊起來，告訴我怎么回事！”他嘆息一聲，又說：“我看你也不是作惡多端的人，這么做，必定是有因由的，告訴我，看看我還有沒有什么地方可以幫你！”

啞巴沒有起來，他要跪著告訴八大鏟原由。啞巴說，他的父親也是一位大廚，原來在當朝威武大將軍府中做廚。威武大將軍特別貪吃、好吃，而且會吃，更是一個喜好講面子的家伙。這天他宴請客人，因為啞巴父親在做一道菜時擱多了鹽巴，惹得這個大將軍大發(fā)雷霆，說鹽巴有什么吃頭。啞巴父親說了一句“天下美味當屬鹽巴”，大將軍聽了勃然大怒，便將他家滿門抄斬。啞巴是在茅坑里躲藏了三日，才逃過搜捕，留得一條小命，但一家大大小小十多口慘死在屠刀之下的仇，他發(fā)誓要報，然而怎么報？如今那個大將軍已經升任為大元帥，擁有精兵強將數十萬……不過這家伙雖然升任元帥，但他脾性未改，動輒殺人，對吃仍然萬般講究，吹噓要吃盡天下美味。啞巴說，要報仇，他只能從菜肴上打主意，打算先成為一名頂尖的大廚，獲得接近大元帥的機會，但怎樣才能成為一名頂級大廚呢？

啞巴接著說道：“對于八大鏟你，我早有耳聞，早就想前來跟你學藝，但我估計就這么來，你是肯定不會收留我的，即便收留，也會心存戒備，萬萬不會傳授我絕學，我只有裝成啞巴蒙騙你?！?/p>

八大鏟突然問：“我的老伴可是你害死的？”啞巴點點頭說：“她不死，你怎會收我做你的干兒子？怎會傾注心血教授我八道傳世美味烹制方法？我也是出于無奈??！” “既然你已經學會了我的廚藝絕學，又為何還要加害于我？”八大鏟悲嘆一聲，又一口鮮血涌了出來。

“大元帥就要前來城巡查駐防，他來這里，必然要來福瑞樓。你既然是天下第一名廚，他又怎么肯親自嘗我烹制的菜肴？”啞巴說，“沒有你，這座樓就是我的，我就是天下第一……”

“你怎么殺他？也用毒嗎？”八大鏟氣若游絲地說，“那個大元帥為人我也略知一二，他的精明狡詐勝過他的陰險歹毒，防衛(wèi)嚴密猶如銅墻鐵壁，你想在菜里下毒殺他，簡直是癡心妄想?！?/p>

“這點我知道?！眴“驼f，他已經想好了殺大元帥的方法。他會施展平生所學，盡力將大元帥伺候得開心舒坦，大元帥吃得高興了，肯定會召見他，只要得到大元帥的召見，他就能在三步之遙將他殺死！

啞巴見八大鏟連連點頭，連忙跪爬上前，磕著頭說：“師傅，不、不，是父親。父親既然知道孩兒所求，就懇請父親成全孩兒，將那絕世的寶物賜予我吧！”八大鏟嘆息一聲，指了指墻邊的一個大箱籠，告訴他那件寶物就在箱子底下。啞巴起身取出了那件寶物，原來是一把黑乎乎的菜刀。

八大鏟嘆道：“唉—只可惜我祖?zhèn)鞯母Ｈ饦呛徒^世廚藝，從此真正的絕世了??！”說罷口噴鮮血，閉上眼睛死了。

三個月后，大元帥果然來城巡查駐防了。他到城的第二天，就派人抬轎來接啞巴去大元帥的行轅為其烹飪。啞巴堅持帶著那把菜刀來到大元帥的行轅，施展他的絕學，做出的菜肴極鮮極美，讓大元帥吃了拍案叫絕。

這天，大元帥吃得高興，就讓人把廚師帶來見他，他要親自打賞。啞巴要帶著那把菜刀來，還比劃著說這些天的美味，應該歸功這把菜刀，但官兵不讓，雙方發(fā)生了爭執(zhí)。

大元帥知道了，哈哈大笑道：“本帥身經百戰(zhàn)，什么刀槍沒見過，未必還怕一把菜刀，再說一個做菜的啞巴，就算提著一把大刀利劍又能如何？廚師把菜刀當寶貝，也算是正常的?？鞄麃硪娢?！”

啞巴來了，見了大元帥，磕了頭，作了揖。大元帥打點了賞銀，隨后好奇地要啞巴把這把被當作寶貝的菜刀呈上來讓他看看。啞巴從背后抽出菜刀，突然怒吼一聲：“屠夫！你為了一餐飯菜，竟然殺死我全家十幾口人！我苦等了十三年，今天你的死期到了！”啞巴突然開口說話！這讓在場的人萬分驚愕，但沒等他們回過神來，只見啞巴揮舞起菜刀，頓時紫光閃耀，寒氣逼人，等到士兵護衛(wèi)們醒悟過來，一陣亂刀將啞巴砍翻在地時，發(fā)現大元帥已經成了一堆肉泥……

老人說到這兒，不由悠悠長嘆道：“一代名將，堂堂統領三軍的大元帥，竟被一個廚師用菜刀剁成了肉泥……咳！”老人接著說，“得知大元帥死了，一直虎視眈眈的敵國開始進犯邊境，鬧得國無寧日，百姓苦不堪言?！?/p>

十八錘聽了，不由濃眉緊鎖，憤憤地說：“這啞巴也太自私、太可惡了。他為報家仇，害死了八大鏟夫婦這樣的好人。那個大元帥雖說可惡，但他是個對國家有用的人，啞巴報了家仇，卻害了百姓，也害得整個國家失去了壁壘??！”十八錘說到這兒，望著老人說：“老先生，未必這就是老先生要熔化掉這寶物的理由？”

“說來話長啊！”老人望著窗口透射過來的陽光，若有所思。

十八錘又親自為老人斟滿茶水，請老人潤潤喉嚨，老人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放下后，說：“你既然如此有興趣，我就再給你講一個吧！”

3. 江湖刀客

在悲壯而浪漫的西北，有個混跡江湖的刀客。這個刀客別看他其貌不揚，武功平平，可他家族歷史曾經顯赫一時。他的曾祖父是隨同皇帝南征北戰(zhàn)打江山的勇士，他的祖父就是那個被啞巴剁成肉泥的大元帥的帳前先鋒。大元帥死后，敵國進犯，這位先鋒領兵抗敵，最后戰(zhàn)死沙場。

刀客的祖父死后，刀客的父親承襲了爵位，也帶兵打仗，可是這人卻是個怕死鬼，最終當了逃兵，流落到了西北，當起了刀客，沒兩年就死了。

刀客繼承了父親留給他的恥辱，和一把刀。他立下宏愿，要忍辱負重，先從刀客做起，等自己在江湖上揚名后，就去朝廷謀個一官半職，然后重振家族榮光。然而，在他到處拜師求藝、自以為本領了得開始行走江湖后，他卻屢戰(zhàn)屢敗，不是被打斷了骨頭，就是被削去耳朵，他唯一的本事就是跪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哀求人家留他一條狗命……

刀客的妻子倒是一個美貌女子，妻子見他當刀客沒有作為，就勸他與其這么折騰得灰頭土臉，還不如換個營生，比如開家小酒館，搞個豆腐作坊，哪怕是去幫人放牛牧羊，也比當個不入流的刀客強??！不料刀客不但不聽勸告，還大罵妻子侮辱他，他把妻子暴打一頓。

為了實現他的宏愿，刀客養(yǎng)好傷，再次混入江湖，結果不但屢戰(zhàn)屢敗不說，連刀也被人家搶去了。作為刀客沒了刀，他第一次感到了絕望。他想自殺，可是選擇什么樣的自殺方式呢？他想到上吊，但又一想，不好，死得沒有一點風度，而且舌頭伸出老長，死相極不雅觀。他想，自己既然是個刀客，那就選擇一個屬于刀客死的方式：自刎！可是讓他萬分遺憾的是，他尋遍了整個屋子，也沒找到一把像樣的刀。他急得大嚷起來：“你難道就不肯幫幫我嗎？”他女人畏畏縮縮走過來，問他要干什么。他大叫道：“干什么？死！我想死！你幫我找一把刀，一把像樣的刀！”女人哭道：“我們已經半年沒吃過一回肉了，菜刀都銹爛了，哪還有什么好刀啊！”

一聽“菜刀”，刀客猛地想起他父親臨死時給了他一個匣子，里面用布包裹著一件東西，說是他祖父獲得的，是殺死大元帥的兇器，傳說是件寶物。當時他以為是什么寶物，打開一看，原來是把菜刀，他氣憤地把菜刀扔了。

扔到什么地方去了呢？刀客想了許久，才想起當時是丟進門前的一個地窖里了。刀客馬上鉆到地窖，整整找了三天三夜，終于從泥土里挖掘出了那把菜刀。讓他驚奇的是：刀一點也沒銹蝕，表面是黑色，卻泛著幽幽紫色寒光。再看看刀鋒，透射寒氣。刀客舉起刀，隨手往身邊棗樹一劈，那棗樹應聲斷成兩截。刀客再對著一塊石頭一劈，“嘩啦”一聲，石頭成了兩半。

“老天啊，原來真的是寶物呀！”刀客打量著菜刀，喜不自禁地說，“有了這樣的寶刀，我干嗎還要死呀？”

他提著菜刀出了門，遇到的第一個對手，也就是前不久奪了他的刀、將他打得跪地求饒的“大胡子”。

大胡子一見他，就往他臉上吐唾沫，說：“你這個窩囊廢，見了大爺還不趕緊跪下！”

刀客仗著身有寶刀，大著膽子說：“我……我是來向你挑戰(zhàn)的！”

“哈哈，”大胡子大笑道，“你的刀都被大爺我繳了，你拿什么東西來向我挑戰(zhàn)？快滾蛋，別再出來打著刀客的幌子丟我們刀客的臉面！”

刀客從身后抽出那把菜刀。大胡子一見，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了。刀客生氣了，他掄起菜刀，對著大胡子的坐騎一揮，只聽“呼”的一聲，血光飛濺，大胡子的馬腦袋不見了，那馬轟然倒地，大胡子跌落在地，頓時嚇得渾身哆嗦。

刀客走到大胡子跟前，說：“起來，比試比試！”大胡子哪里還站得起來。刀客說：“拿起刀來，比試比試！”大胡子一腳把自己的刀踢到一邊，哀求說：“別殺我，別殺我！”刀客說：“叫爺爺！”

“爺爺，爺爺，別殺我！”大胡子眼淚鼻涕全出來了，一副可憐巴巴的熊樣。

大胡子行走江湖幾十年，也算刀客中的一個人物，就這么被一把菜刀嚇癱了。其他刀客聽說后，莫不驚詫。有人不信這個邪，上門討教。刀客拿出菜刀，一刀將來者的長刀削成兩截，再一刀將來者的雙腿削掉……從此，刀客在江湖上的名聲大震，被傳得神乎其神。

這事傳到一個綽號“一刀仙”的刀客耳里，此人是刀客中的霸主，他刀法精深，勇猛無敵，無數刀客都命喪在他那把長刀之下。他感到刀客的出現，使他在江湖上的地位受到了威脅，于是，他決定和刀客決戰(zhàn)，滅了刀客，以鞏固自己的霸主地位。

決戰(zhàn)之日，所有的刀客都來觀戰(zhàn)。一刀仙使用的是一把精鋼打造的長刀，而刀客拿在手里的卻是一把怪模怪樣的菜刀。一刀仙看著面前這個模樣猥瑣的家伙，看著他手里的菜刀，實在無法想象那些高手們究竟是怎么輸掉的。

一刀仙先出刀，長刀夾帶風聲，寒光四射地直逼刀客的胸膛，他要一刀將刀客的心臟剜出來，然后砍下他的腦袋當球踢。刀客后退一步，舉起菜刀迎向那把長刀。只聽“當”一聲，長刀被削成兩截。一刀仙一愣，就這工夫，刀客又舉刀一削，一刀仙的長刀只剩下手中的刀柄了。一刀仙倒吸了口涼氣，但沒容他把這口氣吸完，就覺肚子上一涼，低頭一看，肚子崩開了個大口子，鮮血汩汩流了出來……

一刀仙死了。刀客的名聲風似的傳遍了整個西北。刀客開始享受從來沒有過的尊崇，他被人傳說成刀神。無數慕名前來的人，要拜他為師，在所有人中，他只看中一個叫“金牙簽”的人。

金牙簽是西北一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哥，家財萬貫。客人在他家做客，吃了飯，用金子做的牙簽剔完牙后，還可以把牙簽帶走，所以人送美名“金牙簽”。

金牙簽雖然富貴齊天，卻生就一顆江湖心，做的都是俠客夢，老想著手執(zhí)長刀，縱橫武林。刀客之所以看中金牙簽，說白了，是看重他家的金銀。因為他清楚得很，就憑一把菜刀想要在朝廷撈個一官半職，沒有金銀開道，是很難成事的。

金牙簽也是個明白人，知道刀客看中他什么，在拜師的時候就送了黃金五千兩。此后不論大事小事，總是出手大方，這讓刀客非常高興，但他能傳授金牙簽什么本事呢？刀客清楚得很，他能在江湖站住腳跟，并且有了威名，靠的就是那把寶貝菜刀。他想，萬一有一天菜刀丟了呢？這么一想，刀客不由冒出一身冷汗。

轉眼三個月過去了，刀客發(fā)覺金牙簽對自己開始越來越冷淡了，眼神也怪異了，連自己的女人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對自己知冷知熱了。

這天傍晚，刀客從外面回來，突然聽見臥房里傳出了怪異的聲音，推門一看，只見金牙簽正和自己的女人在干那茍且之事。刀客大怒，奪門而入，要殺了這對狗男女。金牙簽卻把手一擺，冷笑道：“你若把我殺了，我家里必定來向你要人，你如何向他們交代？你如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不怕事情傳出去丟了人？”

“我跟你學藝這么久，你就不想知道你究竟教會了我什么？”金牙簽說，“你是刀客，我是刀客的徒弟，也算是刀客，咱們何不以刀客的方式來把這恩怨情仇做個了斷？”

刀客恨恨地說：“好，就依你！看我不把你剁成肉泥！”金牙簽一聲冷笑：“那也未必！”刀客聽了不由一愣，因為他從金牙簽的臉上，看出一絲得意，看出了一絲譏諷，金牙簽神情從容，好像勝算在握。

決斗就在刀客門前進行。當刀客抽出那把菜刀時他不由又是一愣，因為他看到金牙簽的手里，也握著一把菜刀，而且是和自己手中的菜刀一模一樣。金牙簽掂掂手里的菜刀，冷眼瞟著刀客，等待看笑話似的眼神。刀客大驚，頓時感覺手里的菜刀變樣了，變得似乎不那么趁手，好像變沉了，又好像變輕了……

“這不能怪我?！苯鹧篮炧托φf，“要怪只能怪你的女人，你動不動就揍她，真以為自己有多高的功夫？哼哼，不過是仗著手里有把寶刀罷了?，F在，你的女人把刀換給了我，她是成心要跟我過日子的！你看咋辦？是拿著一把假刀跟我比試，還是自己做個了斷？”刀客完全崩潰了，他歇斯底里地吼叫道：“我要殺了你！”便舉刀撲了過去，可他心里發(fā)虛，腳法亂了，拿刀的手也軟了。他剛剛沖到金牙簽跟前，菜刀還沒落下，就感覺到脖子一涼，緊接著一熱，鮮血噴涌而出。刀客打了個踉蹌，菜刀“哐啷”落在地上，自己也跟著倒下了。

金牙簽走到刀客跟前，踹了踹他，撿起旁邊的菜刀，將自己手中的刀丟在刀客跟前，不無惋惜地說：“真正的寶物還在你手里呢，我這個才是假的！咳，真本事在心里，沒有真本事，再好的寶刀，也不過是紙糊的老虎！”

老人講的這個故事讓十八錘聽得如癡如醉，好半天才從故事中回過神來。老人望著十八錘，微微一笑說：“你是不是還想聽下去？” “我、我想知道這把菜刀，究竟是怎么個來路！”十八錘說，“它肯定不會天生就是一把菜刀，必定得有鐵匠打造……”

老人點點頭，說：“你說得對。既然你這么有興趣，我就跟你說說這把菜刀和鐵匠的故事吧……”

4. 混世魔王

這個故事里不單單有菜刀和鐵匠，還有一個重要角色，他是個將軍。這個將軍眼似銅鈴，身如鐵塔，絡腮胡須又濃又黑，他脾性暴躁，作戰(zhàn)兇猛，人稱“混世魔王”。

這個混世魔王，從十幾歲就征戰(zhàn)沙場，平生最喜好的就是打仗。打起仗來，瘋狂勇猛，沖鋒陷陣，所向披靡，不久，他便從一個小兵混到一個叫人聞風喪膽的將軍。他這個將軍是靠人頭鋪墊起來的，是用鮮血洗濯出來的。

打仗，其實就是殺人?；焓滥跸矚g打仗，就是因為喜歡殺人。他三天不殺人，就渾身癢癢。因此他總是喜歡惹是生非，喜歡把清平世界搞得亂糟糟的，然后他就大開殺戒，血濺四野。

除了打仗、殺人，混世魔王還有三大愿望：第一想有一副好盔甲；第二得到一匹好馬；第三要有一把好戰(zhàn)刀。

好盔甲，好戰(zhàn)馬，他很快就得到了，而好刀卻一直未能如愿。他雖然有許多鋼刀，可一上戰(zhàn)場，那些刀不是卷了口，就是砍斷了，真是大大地不過癮。他殺了許多人，卻感到自己從來沒有利利索索、暢暢快快地殺一回人。他日夜盼望有一把好刀，刀一出鞘，就人頭飛揚，血花噴涌，而刀不卷刃，不卡口，但是這樣的好刀到哪里去尋呢？為此他感覺十分苦悶。

有一天，有個人向混世魔王兜售一塊黑乎乎的鐵，混世魔王一看那鐵，就氣得直嚷嚷：“你敢拿這么難看的破玩意兒來糊弄本將軍，來人，拿刀來，我要砍了他！”那人嚇得“撲通”跪下，說：“將軍，你可別瞧這東西難看，它可是真正的寶貝疙瘩呢，你要聽了它的由來，保你高興！”

混世魔王笑道：“你有什么由來會讓我聽了高興？若是真讓我高興了，不但不殺你，還給你金子！”那人告訴他，這黑鐵是當年大禹王在昆侖山上采得的，名叫玄鐵，共兩塊，一雌一雄，那雌的，大禹王鑄了把斬龍劍，斬殺了孽龍妖魔后，就把劍投進了東海。這塊雄鐵，因為火勢不夠，沒能熔化開來，大禹王就把它存放在黑水龍魂潭。后來黑水斷流，龍魂潭干涸，玄鐵再次現世。

那人討好地說：“我聽說將軍想要一把好刀，就花了五千兩黃金，購得這塊玄鐵，進獻給將軍。”

“進獻？進獻的意思是不是白送給我？”混世魔王問。

那人賠著笑臉說：“五千兩黃金我哪里白送得起啊，我還指望將軍多賞我?guī)讉€呢！”

混世魔王說：“好，這就賞你！”說罷，拔刀一揮，那人的腦袋就滾到了一邊。

得了玄鐵，怎么變成一把戰(zhàn)刀呢？混世魔王便決定尋找鐵匠高手，他到處張貼布告，重金懸賞。有些鐵匠，為重賞所誘不知高低，斗膽前來開爐，結果花了人力財力，折騰了好一陣子，那塊玄鐵還是老模樣。不用說，這些鐵匠的下場只有人頭落地。這么一來，再沒人敢上門找死了。沒人上門，混世魔王就到處去抓，不分青紅皂白，只要是鐵匠，統統抓來軍營，逼他們熔化玄鐵。這些可憐的鐵匠，不是被砍了腦袋，就是被投進熔爐。一時間，鐵匠們到處逃難。有人斷言，如此下去，要不了多久，恐怕連找個打菜刀的鐵匠都找不到了。

這一天，有位胡須蒼白的老翁來到軍營，自稱是鐵匠，愿意為混世魔王融化那塊玄鐵，鑄造成刀?；焓滥醮笙?，對老翁說，如果他能把玄鐵熔化并鑄造成刀，他將賞黃金萬兩。老翁說：“金銀都非老漢所需，老漢只是想幫將軍了卻心愿?！?/p>

接下來，老翁先搭建了一個封閉型作坊，建造了高高的爐臺。開爐后，熊熊爐火一直燃燒到第七天。老翁要求監(jiān)護的軍士和所有人等全部離開，混世魔王本人也只能站得遠遠的。

過了不久，老翁要混世魔王取來寶甲，他要一試刀火?；焓滥蹼m然心存疑慮，但還是叫人把盔甲送了過去。又過了一會，老翁要混世魔王將那匹寶馬牽過去，他需要些許馬血淬火?；焓滥跚蟮缎那?，立即叫人把寶馬牽了過去。這時只聽得一陣“丁當”聲響，接著又是一聲馬的嘶鳴，最后老翁走出作坊，整個人已經筋疲力盡、憔悴不堪。

“寶刀做成了?！崩衔讨噶酥缸鞣?，示意混世魔王進去看。

混世魔王進去一看，呆住了。只見他的鎧甲被砍得支離殘缺，成了一堆碎片。而那匹寶馬，也倒在地上死了。馬的胸膛上，露著一個刀柄。

混世魔王氣瘋了，他狂叫道：“快！把那老賊給我拖進來！”

“不煩你勞神，我自己來了。”老翁走進作坊，在鐵砧上穩(wěn)穩(wěn)坐下。

混世魔王喝問道：“快說，怎么回事？”

“我是用你的鎧甲來試刀，這刀太鋒利了，你的寶甲在刀下面，連瓜菜都不如！你的馬我是用來淬了火，看見刀柄沒有？拔出來吧！”混世魔王上前一把拽住刀柄，哧溜一下拔出來，又愣住了，原來是把菜刀！

“你身為將軍，職責本是保家衛(wèi)國，清匪鏟霸，可你卻殘暴兇頑，肆虐殺戮，把個清平世界搞得民不聊生。有了寶甲寶馬，助長了你的殺性，若再給你打造一把寶刀，你豈不要殺盡天下人？老漢我才不干那助紂為虐的事呢！”老翁嘆息一聲，說，“我來此，本是想毀掉玄鐵，以免被你殺盡天下鐵匠，但我看了玄鐵，覺得毀掉可惜，這才決定打造了這把菜刀，讓它落到老百姓手里，也算是物有所值……”

故事說到這兒，老人住口了。十八錘看著老人，問：“后來呢？”

“后來？”老人淡然一笑，說，“后來，有人說那個混世魔王頓悟了，出家做了和尚，也有人說混世魔王殺了老翁，然后郁郁寡歡，在一場激戰(zhàn)中被人殺了……”

“那把菜刀呢，后來在它身上又發(fā)生了什么故事呢？”十八錘問。

“菜刀不是在這里嗎？”老人說，“至于發(fā)生在它身上的故事，你如果實在想聽的話，等幫我把它熔毀了再說吧！”

十八錘問：“非得毀了嗎？”老人默然不答話。十八錘說：“一把菜刀惹出這么多恩怨仇恨，殺戮了這么多人，要是換了一把戰(zhàn)刀，不知道情形又是如何啊！唉……我答應你，給你熔毀掉它吧！”

“它雖為菜刀，卻是一寶?！崩先苏f，“你在熔毀它前，應當給它做點排場，它存世數百年，也不容易了，就叫它風風光光地去吧！”十八錘說：“那是當然?！?/p>

“你要多久可以熔毀掉？”“三天。”

老人說：“好，三日過后，我再來給你講個關于菜刀的結尾的故事。”

5. 先人遺愿

十八錘要毀掉一把絕世寶刀的消息不脛而走，人們紛紛涌向他的鐵匠鋪，要一睹那把寶刀，打聽他為什么要毀掉寶刀，采取什么方式毀掉寶刀。

十八錘聽了老人的話，搭了高臺，將那把菜刀供奉在上面，焚香點燭，禮告三番。圍觀者們這才看清楚，所謂寶刀，不過是一把菜刀，于是噓聲一片。十八錘并不理會，開了紫金高爐的爐火，畢恭畢敬地上臺取下那把菜刀，當眾顯示了它最后的威力，猛地一刀下去，將一個鐵砧劈成兩半，人們見了一片哄然。

十八錘熔毀菜刀的炭，是一種從地底下挖掘出來的炭精，這種炭助以強勁的風力，會產生兇猛的火勢。說是火勢，卻不見火，只見由紅而白，呼呼直響。一般的雜鐵，只需放到爐邊，瞬間即化，但是這把菜刀乃亙古玄鐵所制，要想熔化它，談何容易。

在烈火熔煉下，第一天，菜刀開始變紅；第二天，菜刀開始變形；第三天，菜刀終于熔化了。到下午的時候，一股鐵水出了爐子，落地滾成了十二顆小小的鐵彈子。

傍晚，老人來了。十八錘將十二顆鐵彈子送到他的手中。

老人說：“你既然已經熔毀了它，想不想看到它的最后歸宿？”“當然想?！?/p>

于是老人帶著十八錘，來到安州城邊的安昌河堤上。此刻安昌河上游剛剛發(fā)了大水，水勢兇猛，猶如千軍萬馬。老人將鐵彈子一顆一顆拋進滾滾河水中。老人問：“你想不想知道這把菜刀是怎么結尾的？”十八錘嘆息道：“咳，丟進了波濤洶涌的大河里，不已經是結尾了么？”

“不是?！崩先舜鸬?，“對于我來說，這個故事已經完了，但是對于你來說，卻是剛剛開始。”“此話怎講？”

老人帶著十八錘，來到一個偏僻處找了個酒館，兩人相對而坐。老人連飲幾杯，而十八錘則酒興全無，他的心思全被老人剛才的那句話搞亂了。

“你也該有個明白。”老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后，又娓娓講述起來。

很多年前，安州城有個著名的鐵匠，人稱“一聲響”。也就是說，只要聽到“當”的一聲響，東西就打造好了。這個鐵匠有件祖?zhèn)鞯膶毼?，是把菜刀。別人打鐵用錘子，他打鐵用菜刀。什么鐵錠到了他手里，先送進爐里煅火，然后拿出來冷卻，再根據別人需要，用菜刀削，像削木頭玩具似的削。你要鋤頭，他就給你削一把鋤頭，你要斧頭，他就給你削一把斧頭。

一聲響收了兩個徒弟，一個姓王，一個姓張。膝下沒有子女，他待兩個徒弟猶如親生兒子，并且告訴他們，等到自己百年之后，就將那把神奇的菜刀傳給他們，但是一把菜刀，兩個徒弟，究竟傳給誰呢？

一聲響臨終之際，將兩個徒弟叫到身邊，告訴他們自己因為貪懶，平時打鐵用的都是菜刀，算不上真正的鐵匠，沽名釣譽了一輩子。一聲響說一個真正的鐵匠，還是應該一錘子一錘子地敲打，讓鐵器出自鐵砧和鐵錘之間。所以他最大的愿望，并不是把菜刀留給他們，而是熔毀掉，但是現在菜刀還在，一聲響說他唯一的愿望，也是要兩個徒弟發(fā)誓必須遵守的，就是不準使用菜刀，不管是打鐵還是做菜……

兩個徒弟答應了一聲響的要求，但是他們最關心的問題，就是誰來保管這把菜刀。一聲響想了許久，告訴他們，輪流保管。怎么個輪流法，得靠比試決定。每過五年，兩個徒弟就比試一場，看誰在最短的時間內，打造出最好的刀子。誰贏了，誰就保管那把菜刀。對此，兩個徒弟沒有異議。

一聲響過世后，師兄弟兩人根據師傅的要求，接連比試了幾十年，慢慢地就厭倦了。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個徹底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是進行最后一次比試，輸的關了鐵匠鋪子去賣豆腐，贏的永遠保留那把寶刀。結果王鐵匠輸了。

王鐵匠輸了之后，羞愧難當，不久抑郁而死。王鐵匠死后，作為同門師兄弟，張鐵匠多少感到有些歉疚。就在王鐵匠的后人前來辭行時，張鐵匠置了好酒好菜款待，并表示將竭力照顧他們，請求他們留在安州。

不料就在這天晚上，王鐵匠的兒子潛入張家，打傷了張鐵匠，翻出了那把菜刀，拿了張鐵匠積累的金銀細軟。丟失了寶物，張鐵匠哪會甘心，就委托人到處尋找。老人說到這兒，聲調突然變得憤懣：“說是尋找，其實是追殺！”

十八錘一臉疑惑地看著老人：“你……”老人微笑道：“你說我干嗎叫八先生？《百家姓》中第八位不是姓王嗎？我就是那王鐵匠的后裔?！?/p>

十八錘說：“這就怪了。我是張鐵匠的后代，我怎么從來沒聽說過關于那把菜刀的事情呢？”

“那是你們家的恥辱?！崩先苏f，“說是派人追殺，其實就是那個張鐵匠親自帶著他的徒弟和兒子，終于找到了王鐵匠的后人，而且痛下死手，要滅王家的門。”

“不可能！”十八錘說，“你剛才不是說張鐵匠待王鐵匠的后人很好嗎？”

“可是接著他就貪戀王鐵匠妻子的美色！想霸占她！圖謀不成，加上菜刀丟了，他就動了殺機！”老人恨恨地說，“就在危難之際，王鐵匠的后人拿出了那把菜刀自衛(wèi)，沒想到那菜刀能殺人，這才得以逃生。”

“天?。　笔隋N哀嘆一聲，然后用期待的眼神望著老人說，“不管是真是假，滄海變桑田，就由那些事情過去吧！”

老人這時顯得很平靜，他倒?jié)M酒，一飲而盡后說：“此番回安州，我一是為了實現一聲響老先人的遺愿，二來是為了實現我的祖先們的遺愿?！笔隋N說：“實現一聲響的遺愿就是熔毀掉菜刀，那么你的祖先們的遺愿呢？”

老人沒有直接回答，他告訴十八錘，其實在江湖上，玄鐵菜刀的名聲就像水底的暗流，一直涌動著，大家做夢都想得到那把神奇的菜刀，而且為此不擇手段。老人說他為了保護菜刀，不知道殺了多少前來奪寶的人，也不知道被多少貪戀寶物的人追殺。他已經厭倦了，想過點清靜日子了。老人微笑道：“所以我把菜刀給你送了回來。”老人望著十八錘，繼續(xù)說，“你大張旗鼓地說要熔毀掉玄鐵菜刀，等于告訴天下人，寶物在你這里，他們會上門來找你的。”

“可是我已經熔毀了??！你剛才不全部丟進河里了嗎？”十八錘叫嚷起來。

“那可是真正的寶物??！會有人相信你真的熔毀了嗎？”老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望著十八錘。

“老天……”十八錘頓時感覺到自己已經陷入泥淖中，無法自拔了。他喃喃說著，“難道這就是你的祖先的遺愿？”老人哈哈大笑。

十八錘拿過老人的酒杯，給他斟滿酒，雙手敬奉給老人，哀求說：“既是同門，何苦這般？你既能想出辦法害我，肯定有辦法救我！救救我吧，我愿意將鐵匠鋪子送給你，我去賣豆腐……”

老人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說：“我把那么珍貴的寶物給你，你怎么就不起點貪心呢？你打造一個贗品丟進爐子，把寶刀留在自己手里，不兩全其美嗎？”老人說完，站起來，哈哈大笑。

“誰說不是呢？”十八錘微笑著看著老人。老人一愣，突然感覺頭暈眼花：“你……你下……毒？”

十八錘說：“我沒下毒，這只是蒙汗藥罷了。其實從一開始，我就覺得把那么好的寶物毀掉，肯定有問題！你別以為編造幾個故事就能說明原由！哄哄孩子還差不多！不過，你講的這些故事倒使我明白，人不能太貪，不能為寶物而沒了人性，濫殺無辜！老先生，你講得太辛苦了，好好睡一覺，等你醒來，我們再邊飲酒邊了結我們張王兩家的恩怨！”說罷，十八錘背起老人，走出酒館……

(題圖、插圖：楊宏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