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冰冷的火焰

石買生

“那是條公狗。附近只要來了母狗，它就會激動起來，管也管不住，狗的主人就按巴甫洛夫條件反射的原理，每次給它一頓打。就這么一直打下去，最后那可憐的狗都糊涂了。后來它一聞到母狗的氣味，就耷拉著腦袋，夾著尾巴，繞著院子猛跑，哼呀哼的就想找地方躲起來?！?/p>

這是南非作家J．M．庫切小說《恥》中的一段文字。我每次重溫這一段文字，總覺得有一種徹骨的悲涼。好端端一條充滿激情的公狗，就這么給它的主人廢了。這是人類諸多卑鄙行徑當(dāng)中的一個典型案例。庫切想借此警告人類曾犯下的罪孽，以避免類似的悲劇重演?？刹恍业氖潜瘎∵€是重演了，角色由狗變成了人。

五十二歲的戴維，盧里是開普技術(shù)大學(xué)文學(xué)與傳播學(xué)教授。他討厭家庭的束縛，先后兩次結(jié)婚，又兩次離婚。他的性格給人的突出印象是少了老年人該有的平靜、善良與耐心，卻多了年輕人特有的躁動、怪僻與不安。戴維·盧里教授是一個有浪漫氣質(zhì)的人。他飽讀華滋華斯、拜論的詩歌，對浪漫詩歌所描繪的動人女子更是心馳神往。是詩喚醒了他身上殘存的激情。他的心就像冬天里的一朵火焰，他渴望溫暖每一個美麗女子的心靈。說真的他的生活里真不能沒有女人，特別是他鰥居多年，更對女子的神秘與嫵媚有十二分的好奇，他幾乎每時每刻都要愛一個女人，尤其是既漂亮又有魅力的女子更讓他心儀而又癡迷。

戴維·盧里愛上的第一個女子名叫索拉婭。索拉婭是一個成熟、豐滿的女子。戴維·盧里從索拉婭身上品嘗到的是秋天的果實一樣的芳醇、甜美。有那么一段時間，他好像又回到了激情四溢的青年時代。自從遇上了索拉婭，他心靈的沙漠變成了綠洲。然而，好夢總是那么短暫，戴維·盧里萬萬沒有想到，索拉婭是有家庭有孩子的。當(dāng)索拉婭得知戴維·盧里發(fā)現(xiàn)了她的家庭秘密時，她便永遠(yuǎn)地消失了。她變成了一瓢冷水，澆在了戴維·盧里的臉上、心上。他感到一種寒涼，一種難言的孤獨。

此時的戴維·盧里就像河邊上的一棵枯樹，他的生命要么永遠(yuǎn)地枯死，要么等待著春水來滋潤重新長出新綠，開出新花。

幸虧戴維·盧里心中的火焰沒有熄滅，在痛苦的等待之后，他那滋潤萬物的春水終于來到了。那春水名叫梅拉妮。

梅拉妮的到來改變了戴維·盧里的一生。

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學(xué)生和一個可以稱得上父親的五十二歲的老師怎么能夠走到一起并相互愛戀呢?這其中恐怕有神的啟示。戴維·盧里向梅拉妮的求愛將成為文學(xué)史上最經(jīng)典的表白：

“女人的美麗并不屬于她們白己。那是她帶給這個世界恩惠的一部分。女人有責(zé)任與別人分享這美麗。

“我所接近過的每個女人都讓我認(rèn)識了自己的一個方面，從這個意義上說，是她們，不斷使我成為一個更加完善的人?！?/p>

戴維·盧里在對女人和愛情的理解上超過了他的精神導(dǎo)師華滋華斯和拜倫。面對如此動人心魄的傾訴，別說單純迷人的姑娘梅拉妮，就是智慧如雅典娜的女神，也一定會心甘情愿向戴維．盧里獻(xiàn)出自己的芳心。

梅拉妮投入戴維·盧里的懷抱肯定是聽從了神的召喚。是冥冥之中的神讓戴維·盧里和梅拉妮在溫床上流連。讓他們忘記了四季的輪轉(zhuǎn)。讓他們體驗到了生命的原初的極樂與狂歡。讓他們感受到了靈與肉結(jié)合所帶來的奇妙的和諧。

在幾個迷神之夜，戴維·盧里和梅拉妮不知道他們已經(jīng)分享了生命中時狂喜。他們一個做了國王，一個做了王后。

他們更不知道，神既愛了他們，就當(dāng)懲罰他們，就像伊甸園巾的亞當(dāng)和夏娃，因為既偷吃了禁果，就當(dāng)逐出樂園。而戴維·梅里和梅拉妮因為篡越了世俗的界線，梅拉妮的離開是一種必然。戴維·盧里被逐出校園則是他應(yīng)得的報應(yīng)。小說的情節(jié)到這兒可以說驚心動魄，扣人心弦。戴維·盧里的命運(yùn)何去何從?最終，戴維·盧里毅然接受了命運(yùn)的懲罰。他沒有賣弄一點乖巧，更沒有向世俗屈服，盡管賣乖和屈服能保住他的職位。他堅定地走出了學(xué)校的大門。現(xiàn)在，戴維·盧里非常清醒，他不能出賣自己，不能背叛自己，更不能褻瀆他和梅拉妮分享的原始的激情。那逝去的激情足夠讓他回味后半生。

梅拉妮就像他生命中的一場大雪，紛紛揚(yáng)揚(yáng)，紛紛揚(yáng)揚(yáng)。這場大雪過后，戴維·盧里生命中真正的冬天來臨了。他心中的那一朵火焰日漸微弱，再也不能溫暖他的骨頭。

戴維·盧里就這樣被南非這塊神奇的土地徹底遺棄了。他被逐出校園后，先在女兒的農(nóng)場里流浪，遭黑人的冷眼，后又到護(hù)狗所里打雜，和一個半老徐娘鬼混。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變得萎瑣、卑賤，而且一張老臉毫無生氣，毫無激情。心靈的那一朵火焰正在熄滅。他的心里在一片冰冷。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自己就像那條不中用的公狗時，他覺得活著簡直是一種恥辱。

女兒對生活的驚人冷漠也是一種恥辱。

還有梅拉妮漸行漸遠(yuǎn)的背影。

還有世上最后的服刑。

所有這一切都是恥辱。

在南非這片神奇的土地上，庫切想通過戴維·盧里保留人類精神的火種。但南非這片土地太古老、斑駁，蕪雜了，戴維·盧里那一朵火焰閃爍了幾下便熄滅了，化作一片冰冷。

但火種不能永遠(yuǎn)熄滅。必需重新尋找新的火種，就像那勇敢的祖先——普羅米修斯。